她说到这儿,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轻了:“前天晚上我起来给他盖被子,瞧见他枕头边都是图纸,上面画得密密麻麻的,红笔蓝笔圈了又圈,铅笔头都磨秃了,像个小蘑菇。他不是不想笑,是实在笑不出来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着晾衣绳上的被单,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刚才说话的那个女工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蓝布袖子上顿时湿了一小块。老王手里的尺子垂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黄铜尺头在布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是这么回事啊……”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那我们是不是弄错了?”
香玲赶紧接话,声音带着点哽咽:“没错没错,都怪我们没跟大家说清楚。回头我就说他,就算再难,也得在厂里挺直腰杆,不能让大家跟着揪心。他要是不听,我就拿擀面杖敲他。”
小叶也点头,嘴角牵起个浅浅的笑:“是啊,大家放心,等问题解决了,他肯定还像以前那样,给咱们讲笑话听,说要让咱们厂的石艺,走遍全中国。”
许前进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站,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听见了吧?都回去上班!和平要是敢在厂里耷拉脸,你们直接来找我,我替你们骂他,骂到他笑为止!”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了出来,像冰面裂开道缝,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那……我们就回去了?”有人试探着问,脚底下挪了挪。
“回吧回吧,”香玲摆手,围裙上的面疙瘩抖了抖,“中午我蒸了馒头,红糖馅的,本来想让和平带几个去厂里,这会子……”
“婶子,不用不用!”
“我们赶紧回去干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开始慢慢往外挪。可刚挪到门口,又有人停住了,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对啊,”老王挠了挠头,指节在头皮上蹭出点白屑,“万一……万一和平厂长还是想不开咋办?他那性子,倔得跟驴似的。”
“就是,我们得亲眼瞧见他没事才行,不然心里不踏实。”
这话一出,刚松动的人群又停下了,一个个看着许前进,眼神里带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执拗,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许前进没辙了,回头冲小叶喊:“小叶!打电话!让许和平那小子赶紧给我滚回来!让他自己跟他这些‘兵’说清楚!”
小叶赶紧点头,转身往屋里跑,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响声,像打小鼓。
没多大会儿,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刺耳的刹车响,许和平骑着辆半旧的电动车冲了进来,车把上还挂着个没吃完的肉包子,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他头发乱糟糟的,像堆被踩过的茅草,眼眶底下泛着青黑,比烟熏过的锅底还深,工装外套上沾着几块机油,黑糊糊的像打翻了的墨水瓶。
“咋回事啊这是?”他把车往墙上一靠,车梯子“哐当”一声支起来,喘着气问,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我在车间调试机器呢,接到电话就赶紧跑回来了,电动车都快骑冒烟了……”
他一抬头,瞧见满院子的人,顿时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乡亲们?你们咋在这儿?这……这是厂里放假了?”
“和平厂长!”有人喊,声音里带着关切,“你没事吧?是不是累着了?”
许和平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挤出点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水波漾开的圈:“我能有啥事?好着呢!刚才还跟技术员说,再有两回准能成,到时候咱们的新生产线一开,效率能翻一倍!”
“真的?”
“那还有假?”许和平拍了拍胸脯,手上的机油蹭在蓝布工装上,“你们还信不过我?赶紧回厂里,等调试好了,我请大家吃冰棍,绿豆的,管够!”
人群里开始有人动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愁云像被太阳晒化的雪,慢慢散了。
“那……我们回去了?”
“回吧回吧,”许和平往门口推了推身边的人,“下午我就去车间,保证给你们个笑脸看,比向日葵还灿烂。”
老王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排黄牙:“这可是你说的啊,要是还耷拉脸,我们还来,到时候不光来你家,还去车间堵你!”
“来就来,”许和平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到时候让我娘给你们蒸馒头,猪肉大葱馅的,管饱!”
大家笑着往外走,脚步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刚才拥挤的院子渐渐空了下来。最后一个走出大门的是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她回头冲许和平挥了挥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个轻快的弧:“厂长,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