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怖的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是一排排只露出上半身的孩子。
他们被像木桩一样种在泥土里,怀里抱着黑色的炼金炸药。
粗糙的引信线从炸药壳体上延伸出去,沿着地面汇入后方,与荆棘、防爆桩和雾区连成一个整体,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周密陷阱,等着他们入网。
万斯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到的不是敌军阵列,而是一整套围绕着孩子建立起来的防御体系。
那些孩子们的身体单薄,脸庞稚嫩却消瘦。
他们每一双眼睛都睁着,灰金色的瞳孔在雾气里显得异常浑浊。
偶尔有人眨一下眼,却是机械的,像坏掉的齿轮在空转。
这一瞬间,万斯牙齿咬合时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他愤怒至极。
他曾在北境的雪原上见过最惨烈的尸山血海,也曾亲手下令炮击过敌军阵列,造成了无数伤亡。
但那一切都发生在战场规则之内,而眼前这一幕,连战争都不配被称呼。
是亵渎,是对人性最彻底的一次践踏。
万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长官……我们绕行吧。”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软弱,而是压抑到极限的怒火,“距离七百米。但如果坦克继续推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镜筒。
“那是几百多个孩子。”万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在异端眼里,他们连人都不是,但我们这边的骑士……”
这句话还没说完呢,指挥车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一下。
赤潮的骑士们站在装甲车与坦克之间,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想法都几乎一致。
赤潮的骑士们可以接受死亡,可以接受牺牲,甚至可以接受失败。
但他们无法接受,有人把孩子当成武器。
万斯低声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几乎哑掉:“这群疯子……他们根本没把那些孩子当人。”
指挥车旁,军团长格雷却平静说道:“路易斯大人早就想到类似的事情会发生了。”
格雷转过身,看向炮兵阵地,下达指令:“三号特种弹,霜叶弹,空爆引信,高度十五米。”
万斯愣了一瞬,随即眼前一亮,立正应道:“明白。”
格雷抬起手:“执行。”
“噗——噗——噗——”阵地发出沉闷而克制的低吼。
炮弹离膛,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
没有落向阵地,而是在孩子们头顶上方炸开。
深蓝色的寒雾在空中骤然绽放,像被撕开的夜幕,一团接一团,瞬间铺满了整个前沿。
那雾气浓得化不开,带着北境特有的冷冽气息,薄荷与苦艾的味道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快。”
万斯放下望远镜,看着那一地陷入深度睡眠的人肉炸弹,眼神复杂。
这并不是新武器,早在赤潮领拓荒初期,这种提取自霜叶藤的蓝色汁液,仅仅是被用来抑制火鳞蝰暴怒本能的简易镇静剂。
但路易斯大人敏锐地洞察到了它稳定魔力、切断精神共鸣的战略潜力。
这十年来,炼金首席希尔科大师没少因为这个配方发牢骚。
他一边抱怨着“伟大的炼金术不该用来做强效安眠药”,一边却在领主的严令下被迫进行了十几次技术迭代。
从最初只能让狂暴兔发呆几秒的初号机,到后来能隔绝母巢的精神污染,再到如今这个能通过呼吸系统瞬间强制冷却千人神经中枢的深蓝五号。
这不仅仅是药剂,这是路易斯大人给这场疯狂战争开出的唯一解药。
躲在磨坊烟囱里的老汉斯缓缓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等待预想中的爆炸与惨叫。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炮声之后,世界反而安静了下来。
蓝色的雾气像一张巨大的毯子,缓缓落下,覆盖了整片被污染的土地。
汉斯看到,那个一直抓着引爆绳的红袍神官,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
下一秒,神官的眼睛翻白,整个人笔直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而前方的孩子们倒得更快,成片成片地。
那一根根人桩,在接触到蓝雾的几秒钟内,仿佛被按下了开关。
原本僵硬挺直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脑袋垂向胸口,细瘦的肩膀向前塌陷。
黑色的炸药包从他们怀里滑落,滚进泥水里。
汉斯死死盯着那片阵地,手指抠进了烟道的砖缝里。
他看到孩子们的背脊在微弱地起伏,他们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深蓝色的雾气在阵地上静静流淌,吞没了一切声音,连风都像是停住了。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