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蒙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塞尔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血肉,衡量着价值。
终于,主教轻轻笑了一声:“塞尔顿先生,你的格局,太小了,只要你真心侍奉冠冕,教廷不仅会支持你成为护国公。”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蛊惑:“我们甚至可以支持你建国。
至于那些反对你的人……”萨洛蒙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异端审判庭最擅长这种工作。”
当“建国”这个词从萨洛蒙主教口中落下时,塞尔顿·卡尔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多年在商会与贵族议厅间周旋的经验,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下了所有情绪。
只有眼神微微眯起,将那一闪而逝的精光藏进阴影里。
他的脑海在高速运转。
教廷画出的蓝图巨大而诱人,但并非毫无逻辑。
皇室正在崩裂,北境的钢铁正在逼近,旧秩序已经无法自洽。
教廷需要一个世俗的面孔,一个能被当地人接受、能调动行政与财富网络的代理人。
而东南行省,恰恰需要一个新的旗帜。
这个念头像一枚冷静而锋利的筹码,被他在心中反复掂量。
至于风险?
塞尔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借教廷的刀清洗家族内外部的顽固派,的确危险。
但这是一场划算的交易。
只要旧贵族被连根拔起,真正的行政权、港口、仓储、账册,依旧牢牢握在卡尔文家族手中。
到了那时,教廷也不过是他手里一把需要谨慎使用的利刃。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从容对等,而不是低声下气的乞求。
随后塞尔顿抬起头,直视萨洛蒙主教那双灰色的眼睛,语气沉稳而郑重:“冕下,既然目标一致,那么卡尔文家族,愿意成为这块基石。”
他伸出右手,动作优雅而克制:“为了东南的秩序。”
风声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萨洛蒙用那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塞尔顿过了大约一秒,他才缓缓伸出手。
当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塞尔顿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只手掌冷得异常。
即便塔顶寒风刺骨,常人的体温也不该是这样。
一丝本能的排斥感沿着脊背爬升,让他几乎想要立刻缩手。
但他忍住了。
塞尔顿强迫自己握紧对方的手,用力恰到好处,以此向对方证明这是一场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萨洛蒙的手指随之缓缓收拢,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锁定感。
主教的神情依旧温和,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只有嘴角勾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明智的选择。”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我的孩子,你会看到那个新世界的。”
风声依旧在钟楼之巅呼啸。
而在这无形的高空之上,一枚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棋子,已经落下。
…………
深夜,公爵府最深处的卧房。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连风都被挡在了远处。
壁炉里燃着昂贵的精炼碳,火焰稳定而克制,却驱不散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暗门在壁炉后无声滑开,五皇子兰帕德并未走正门。
他的身影从那条只有历代卡尔文家主与核心成员才知晓的密道中浮现,动作轻得像一道影子。
门外,公爵唯一的死忠亲卫队长已经被提前支开,此刻只负责守住走廊尽头。
这间卧房,成了一处绝对封闭的密室。
卡尔文公爵半躺在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绒毯,肩背却仍微微佝偻。
他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瓷质茶杯,可如今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消瘦得近乎枯枝。
他的呼吸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阻力对抗。
明明炉火正旺,他却仍裹着三层厚绒毯,脸上泛着失血般的苍白。
两年前,一切还只是容易疲惫。
再后来是手脚冰凉,是晨起时握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他连把剑举到胸前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牧师都说这是操劳过度,所有炼金术师都查不出任何毒素。
检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干净,他的头脑依旧清醒得可怕,而身体却在不讲道理地走向崩塌。
正因如此,他才将目光投向过去的皇宫。
摄政王的死过于安静,据说也是心疾,据说也是劳累过度。
可公爵知道,那种死法和自己正在经历的衰败如出一辙。
那是唯一的线索。
而昨天,兰帕德也主动联系了他,说他知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