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上的画像印得有些模糊,墨色晕开了边角,画里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褂子。
头发乱糟糟的,额角光溜溜的——
那道疤是后来在一开始岛屿年轻的时候,某次勘探在火山里被落石砸的。
当时血流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咬着牙用布条缠了三层,愣是没哼一声。
后来的这道疤,在前达贡教覆灭的时候,埋葬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划下的一道疤。
标题的黑体字刺得人眼睛疼:“邪教余孽尊主率领的达贡教妄想颠覆世界!”
他把报纸铺在金属台上,手指顺着画像里的眉眼摩挲。
画里的人眼神亮得很,像当年蹲在海边看浪的自己。
身后的手下大气不敢出,直到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
“伊莱亚斯当年……是不是也被这么写过?”
没人敢接话。
实验室里只有仿生心脏的机械音在响,“咔哒,咔哒”,像在数着时间。
他想起伊莱亚斯蹲在海边的样子。
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海浪卷着白沫拍在沙滩上,伊莱亚斯用树枝在沙上画圈,圈里写着“平等”两个字。
“我们挡没挡别人的路,都是别人说了算。”老师的声音被海风卷着,飘得很远。
“没有实力的人,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看那些渔民,他们靠海吃海,可某些人说海是他们的,渔民就只能饿着。”
他当时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咬了一口,渣子掉在沙上。
“那我们就去抢实力?”
伊莱亚斯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茧子蹭得他耳朵痒。“不是抢,是挣。
挣到让他们不敢再随便给我们贴标签的实力。”
可后来呢?
炼金圣堂把抗灰化药剂改成平民货,免费发的时候,他正在火山基地的仓库里翻旧物。
一堆蒙尘的药瓶倒在木箱里,瓶身上的标签都黄了,有的写着“甜味剂”,有的画着小红花——
那是老阿姨加了食用色素的标记。他拿起一个瓶子,瓶底还沾着点粉色的粉末,手指一捻,粉末就化了。
手下说,炼金圣堂现在有资本,有钱,有遍布全球的领土。
那些需要跨越三个国家、绕开十道关卡才能送到的药剂,他们用飞艇一天就能铺满半个大陆。
“他们甚至在贫民窟开了免费诊所,”
手下的声音里带着不甘,“那些人忘了,当年是我们的药剂先救了人。”
他把药瓶放回木箱,盖盖子时用力过猛,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他们没忘。”他说,“只是记不清了。”
灰化被遏制住后,他曾悄悄去过一次大陆。
在南方的小镇上,看到穿白褂的人给孩子发药剂,玻璃小瓶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的手,嘴里念叨着:“要不是这药,你爹当年就活不成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祖孙俩的背影,直到他们走进阳光里,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到底在争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直到手下把复制的卷宗放在他桌上。
卷宗的纸页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封皮上“剿灭达贡教卷宗”几个字用红墨水写着,笔画都洇开了。
他一页一页翻,手指沾了纸灰,在页边留下淡淡的印子。
“达贡教药剂副作用未知,恐危害平民。”
“伊莱亚斯拒不配合,涉嫌煽动平民反抗。”字里行间都是冰冷的判定,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得人心里发慌。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一张小字条被歪歪扭扭地贴在页脚。
纸是劣质的草纸,墨迹发灰,看得出来是用廉价墨水写的:“感觉他们人挺好的。
当年我爹就是靠着这个东西活下来的,真不理解上面的人在想什么?”
字条被划得乱七八糟,墨痕把字迹盖了大半,可“我爹就是靠着这个活下来的”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戳进眼里。
他捏着那张纸,指腹摩挲着被划烂的地方,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的实验室里撞来撞去,最后变成了哽咽。
原来还是有人记得的。记得老阿姨往药剂里加的糖,记得那些贴着小红花的瓶子,记得伊莱亚斯蹲在海边画的圈。
记得他们不是什么“邪教余孽”,只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
可记住又有什么用呢?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狗尾巴草的穗子在风里晃。
蒲公英的种子被吹得漫天飞,像无数白色的叹息。
远处的土丘还是半米高,他去年想过去添把土,走到半路又退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