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择端喃喃重复，目光重新落到画稿上那处停滞的小人，手指不自觉地虚空勾画了几下。
困扰他的那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
他并非不知道这些细节，但有时深陷其中，反而需要一点外界的、新鲜的视角来触动。
“你这小郎，倒有些眼力。”
张择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屋内的沉闷气氛为之一松，
“在画院做学徒？”
“回先生，小的刚去不久，什么都还在学。”
张卫国连忙躬身，态度恭敬又不失少年人的伶俐。
“嗯。”
张择端点点头，没再多说，但看他眼神，已对这少年有了印象。
他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再次看向画稿时，之前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不少，笔下也顺畅了许多。
张卫国识趣地不再打扰，行礼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听到屋里传来张择端吩咐小厮的声音：
“青豆，给这画院的小哥倒碗茶，用我昨日买的蜜渍金橘润润嗓。”
叫青豆的小厮哎了一声，很快端来一碗温茶和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蜜饯金橘。
张卫国道了谢，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慢慢喝了。
茶是普通的炒青，但金橘甜中带微酸，生津止渴，显然是主人细心。
他心中暗想，这张择端，外表清冷寡言，内心却有细致体贴的一面，
是个真正沉浸于艺术、心无旁骛的匠人，或者说，大师。
自那以后，张卫国便经常往来于丰乐画院和云山阁之间，送颜料、取画稿、传递一些画院老胡承接的、需要张择端这类院画家把关或补笔的订单活计。
他每次都安分守己，手脚麻利，偶尔在张择端画累了休息、随口问起市井见闻时，能说出些生动有趣的细节。
“小乙，近日可看到什么新鲜事？”
一次，张择端揉着发僵的脖颈，望着窗外渐深的秋色问道。
张卫国正帮着青豆收拾画具，闻言想了想，笑道：
“新鲜事倒说不上，就是昨儿个送活计回来，看见州桥夜市快开张了，
有个卖滴酥水晶鲙的娘子，手快得像变戏法，刀起刀落，鱼鲙薄得能透光，码在冰盏里，浇上浓汁，撒上芫荽，排队的人能从摊子排到汴河沿。
那香味，勾得人走不动道儿。”
他描述得活灵活现，还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逗得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青豆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张择端虽未大笑，眼中却也泛起一丝笑意，笔下描绘夜市灯火与食客饕餮神态时，似乎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还有一次，张择端在绘制一幅涉及众多人物的仕女游春图草图时，对其中一位转身回首的仕女衣袂飘拂的弧度把握不定。
张卫国当时正在院里帮忙晾晒一些受潮的旧画，见状便道：
“先生，小的愚见，这裙子转起来的劲儿，怕是跟今天这天气有关。”
“哦？怎讲？”
张择端难得地放下笔，走到院中。
“您看今儿风不小，但一阵一阵的。”
张卫国指着晾晒的画纸被风吹动的样子，
“若是画中仕女正赶上阵风头，这裙裾和披帛飘得就急，弧度大，线条硬些。若是风尾，就缓，飘飘悠悠的，线条软。”
“画里别的花草树木，也得跟着这风势走才显得真。”
张择端望着风中摇曳的枣树枝叶和翻飞的画纸，若有所思。
他回到案前，没有立刻修改，而是对着草图沉吟良久，最终在另一张纸上重新勾勒了几笔风势走向与人物的关系。
虽然最终未必采纳，但这种从现实物理规律出发的思考角度，显然给他带来了一些启发。
日子久了，张卫国与云山阁上下也熟络起来。
青豆是个活泼的小子，羡慕张卫国能满城跑，见识多，常缠着他讲外面的新鲜事。
张择端虽然多半时间沉浸画中，但对这个机敏好学、观察力不错的少年学徒也渐生好感。
偶尔会指点他一两句基础的用笔用墨之道，或者让他试着研磨一些对细腻度要求极高的颜料，考验他的耐心。
画院的老胡掌柜有次捋着胡子对张卫国说：
“小乙啊，你小子运道不错。那张先生是正经的院画家，等闲人入不得他眼。”
“你既得了他的缘法，就好好学着点，哪怕只学得一点皮毛，将来也够你吃碗手艺饭了。”
张卫国唯唯应着，心中却想：
我要学的，可不止是皮毛。我要见证的，是一颗如何将整个时代的繁华与生动，浓缩于尺寸之间的伟大心灵。
以及那幅注定流传千古的画卷，是如何一笔一画，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最终成为传奇的。
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