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息怒！先生息怒！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一时失手，求先生大人大量！”
他低着头，但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飞快地抬起眼皮，朝着李时珍的方向，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地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眼神里没有奴颜婢膝，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机警和提示。
李时珍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学徒，又看看那位捧着湿书、气急败坏的老前辈，再回味起那个意味深长的眨眼……
电光火石间，他已然心领神会。
一股奇异的暖流冲散了胸中的郁结与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向前一步，对着老医者拱手，姿态不卑不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顺势而下的台阶：
“前辈息怒！此乃晚生管教无方，惊扰了前辈雅兴，更毁了珍本，晚生代他向您深表歉意！”
“古籍受损，今日之辩，恐难继续，不若改日再议？待晚生寻得新的佐证，再登门向前辈请教斧正？”
他姿态放得低，理由也给得合情合理。
老医者看着手中湿透粘连的书页，心疼得直抽冷气，再辩下去也毫无心思，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湿书一摔，拂袖而去。
其他医者也纷纷摇头，带着鄙夷或叹息离开。
喧嚣的后堂，瞬间只剩下李时珍和张卫国。
李时珍走到张卫国面前，并未斥责。
他俯身，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起来吧。”
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李时珍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伸出手，像对待一个机敏的晚辈，轻轻揉了揉张卫国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你倒是机灵。”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是.......”
他的目光投向门外医者们离去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更辽远的未知。
“但真理，终须实证。”
这句话，既像是对刚才那场风波的总结，又像是对眼前这个机灵学徒的告诫，更像是对他自己立下的、永不妥协的誓言。
翌日李时珍放弃了争辩，选择出行，要亲自去验证。
张卫国的记忆脱离，他又发现了这个不同的地方，
这次的历史锚点的刻印，他好像能寄身在不同人身上。
浓重、冰冷、带着腐朽植物气息的湿雾，如同粘稠的液体，紧紧包裹着龙峰山的每一寸空间。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上方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墨绿色穹顶，只有零星几缕惨淡的光线艰难地穿透下来，在布满苔藓和腐殖的地面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脚下的腐殖土软得如同吸饱水的海绵，每一步都会深深陷入，拔出时发出噗嗤、噗嗤令人不安的黏腻声响。
经验丰富的采药人张卫国走在前面，用腰间锋利的柴刀劈砍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
他身形精悍，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脸上刻着山石般的沉默，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在他身后几步，正是壮年时期的李时珍。
此刻的李时珍约莫四十多岁，眼神中少了些青年时的锋芒毕露，多了份沉稳与执着，但那份对未知药性的探求欲却更加炽热。
他背着一个沉重的藤筐，里面装着采集的标本和简陋的器具。
“阿山大哥，快到了吗？”
李时珍的声音带着喘息，但更多的是急切。
“前面，鹰嘴崖。”
张卫国言简意赅，用刀指了指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的一块巨大、如同鹰喙般突出的狰狞峭壁。
目标就在那里——峭壁中段一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开着白色喇叭状花朵的植物，曼陀罗。
两人艰难地攀爬到鹰嘴崖下方。
崖壁近乎垂直，湿滑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仅有一些狭窄的缝隙可供落脚。
李时珍仰望着那丛曼陀罗花，眼中闪烁着发现珍宝的光芒。
“就是它！本草记载混乱，效用不明，必须亲验！”
他放下藤筐，开始解下背着的绳索。
“先生，太险。我去。”
张卫国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欲接过绳索。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此地的危险，远超寻常。
“不！”
李时珍断然拒绝，眼神异常坚定。
“药性亲验，须眼观、手触、鼻嗅，乃至以身试之，非亲至其生长之地，难窥全貌。此乃医者本分！”
他语气铿锵，不容置疑。
张卫国深知李时珍的固执，只能沉默地协助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崖边一株粗壮的古树根部，另一端则紧紧捆在李时珍腰间，并再三检查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