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静静地听我说完,他那张完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嘲弄,有追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让我有些愕然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一划。
无声无息间,庙堂中央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张小巧玲珑的白玉圆桌,和两个同样材质的圆凳。桌子光滑如镜,凳子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与这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他随后竟然转身走到那落满灰尘的供桌前,丝毫不在意那脏污,很是自然地将供桌上那几个干瘪发霉的苹果、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糕点,还有那半壶不知道放了多久、可能已经变成醋的供酒,一股脑地端了起来,然后转身,将这些“贡品”稳稳地放在了那张凭空变出来的白玉小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自顾自地在其中一个白玉凳上坐下,然后对着另一个凳子,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下说吧。”他语气平淡,仿佛我们不是在一座荒山破庙里进行着可能关乎三界命运的密谈,而是在某个雅致的庭院里闲话家常。“站着说话,累。”
我看着桌上那堆寒碜得可怜的“贡品”,又看了看一脸坦然、仿佛就该如此的杨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位司法天神…好像…有点不太按常理出牌啊?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但我还是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凳子冰凉,却意外地舒适。
杨戬拿起那壶“陈年老醋”,给自己面前一个凭空出现的白玉杯倒了一点,那液体浑浊发黄,气味…一言难尽。他却毫不在意,轻轻晃了晃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在斟酌语句。
庙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我们两人对坐,一盏孤灯,一桌诡异的“茶点”,气氛说不出的古怪和…微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感:
“李安如,你觉得,现在的天庭,还是当初那个执掌天道、维护三界秩序的天庭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一个更宏大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沉吟片刻,冷笑道:“执掌天道?维护秩序?现在那天庭,不过是一群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为了所谓‘永恒神权’不惜清洗三界的蛀虫罢了!何来秩序可言?”
杨戬对于我激烈的言辞并未动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对了一半。”他抿了一口那浑浊的“酒”,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味道实在不佳,但还是咽了下去。“他们确实是蛀虫。但,他们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上古时期,天庭初立,百废待兴,万族共生。虽有纷争,却亦有法度,有底线,有对天地、对众生最基本的敬畏。那时,‘天道’二字,重逾万钧,非是一家一姓之权柄,而是维系洪荒不易的基石。”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权力腐蚀人心,长生消磨意志。当年的开拓者和守护者们,有的陨落,有的沉眠,有的…则渐渐迷失在了无尽的寿命和权柄之中。他们开始恐惧失去,渴望永恒,于是,‘维护秩序’变成了‘维持统治’,‘执掌天道’变成了‘垄断天道’。”
“他们编织谎言,斩断飞升之路,禁锢信仰,视一切不受控的力量为异端,甚至…不惜与西天那帮伪佛合作,制定所谓的‘清洗名单’。”杨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维系他们那早已腐朽不堪的‘永恒神权’罢了。”
我听得心神震动,这还是我第一次从一个天庭核心高层口中,如此清晰地听到对当今天庭的批判和否定!
“所以您…”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杨戬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直视我的灵魂深处:“我杨戬,生于上古,授艺于玉鼎真人,一路征战,位列仙班,受封司法天神,所秉承的,乃是上古之‘天道’,是那份对天地、对公理、对秩序的敬畏与责任,而非如今玉帝王母那套唯我独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家天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和…一丝孤独的傲然。
“我看不惯他们很久了。”他说的很直接,很平静,却石破天惊。“但身在局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我不能做,不方便做。甚至…很多时候,不得不戴上面具,与他们虚与委蛇。”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而你,李安如,一个从微末中挣扎而起,不信神,不信命,敢对着这漫天仙佛挥刀的凡人…你的出现,你的反抗,在我看来,并非仅仅是搅局,更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