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王也端起杯,这一次,他小口地啜饮着,浑浊的眼睛望着昏暗的天空,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追忆:
“英雄?…嘿…成王败寇…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但…在我们当年看来…”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敢掀翻旧天地的…就是英雄!”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虽败…其志…可撼山河!”
“楚霸王…破釜沉舟…横扫暴秦…力拔山兮气盖世…乌江自刎…亦是绝唱!”
“汉高祖…斩白蛇起义…能屈能伸…终成帝业…是枭雄…亦是英雄!”
“唐太宗…玄武喋血…杀兄囚父…但他…开创了贞观盛世…功过…谁能定论?”
“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手段…未必光彩…但…结束了五代十国的乱世…给百姓…喘息之机…算不算英雄?”
他如数家珍,每一个名字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那是他年轻时的信仰。每说一句,他就灌一口酒,咳嗽几声,魂体逸散得更快,但精神却诡异地亢奋着。
我默默地听着,也随着他提到的名字,饮下杯中烧魂的烈酒。灼痛感从喉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与戮魂匕的阴寒刺痛交织,形成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还有…岳飞…精忠报国…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却…死于莫须有…”平等王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愤,“风波亭…千古奇冤!…这…算不算英雄?!”
“算!”我斩钉截铁,冰杯重重一顿,“但…他忠于的…是那个腐朽的朝廷!是那个视他如草芥的皇帝!他的悲剧…在于…他的忠…用错了地方!”
平等王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冰冷而锐利:
“还有于谦…北京保卫战…力挽狂澜…挽大明江山于既倒…最后…却落得…斩立决!抄家灭门!”
“他守护了京城百万生灵…守护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可他守护的…那个王朝…那个皇帝…值得吗?!”
“他们的忠…他们的义…感天动地!可他们的结局…何其讽刺?!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什么?不过是…为另一个腐朽的轮回…添砖加瓦!”
平等王沉默了。他握着冰杯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杯中的酒液晃荡出来,滴落在冰几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瞬间凝结。他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戳破幻想的痛苦和迷茫。
“所以…”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枯叶摩擦,“你掀天…不忠…不义?只为…你自己?”
“不忠?不义?”我冷笑一声,再次灌下一大口烧魂酒,灼痛感让我精神一振,“朕掀的,是压在万灵头顶的神权枷锁!是那视众生为刍狗的天庭!是那以信仰为囚笼的西天!是这地府万古积压的腐朽与不公!”
“朕要的,不是做谁的忠臣孝子!不是为哪个朝廷续命!朕要的,是砸碎这该死的棋盘!给这幽冥,给这三界,立下新的规矩!一个…天道轮回自有其法!不奉符诏!不尊佛旨!万灵…皆有其命的规矩!”
“这…算不算英雄?”
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终魂山巅炸响。胸口的戮魂匕随着激动而剧痛,帝袍上的鲜血在寒风中凝固成暗红的冰渣。
平等王呆呆地看着我,手中的冰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几上,残余的酒液迅速冻结。他灰败的脸上,表情剧烈地变幻着,震惊、茫然、一丝微弱的认同、以及更深的绝望…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释然的叹息。
“呵…呵呵…咳咳…”他惨笑着,身体软软地靠回冰冷的冰几,“李安如…你…你比我们…狠…比我们…看得远…也…更狂妄…”
“砸碎棋盘…立新规矩…好大的气魄…好大的…野心…”
“可惜…可惜啊…”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魂体透明的速度陡然加快,声音低微得如同耳语,“我们…当年…只想着…掀翻地府这张小桌子…换自己…坐上去…却忘了…桌子上面…还有更大的天…”
“你…你看到了天…想掀翻它…但…棋盘…岂是那么容易掀的?…代价…你付得起吗?…你自己…最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那双曾经阴鸷刻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洞悉与悲悯。
我看着他加速逸散的魂体,看着他眼中最后的光芒即将熄灭,心中那坛烧魂酒带来的灼热与胸口的剧痛、神魂的撕裂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我再次提起酒坛,将两个冰杯重新注满。琥珀色的酒液在冰坑中,映照着幽冥昏暗的天光,也映照着两个浑身浴血、濒临绝境的敌人…或者说,两个在理想泥沼中挣扎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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