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问着话,眼睛却黏在板车上的豺狗肉上,挪都挪不开。一个个喉结上下滚动着,偷偷咽着口水,肚子里还不争气地“咕咕”叫着。这年头,日子过得紧巴,队里分的粮食刚够填饱肚子,荤腥更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分到二两猪肉,还得是肥的,炼了油渣子炒菜,能香好几天。别说豺狗肉了,就是闻着点肉腥子,都能把肚里的馋虫勾出来,搅得人坐立难安。
板车“咯吱咯吱”地往前挪,越往村里走,围的人就越多,把土路堵得水泄不通。孩子们的吵闹声、女人们的议论声、男人们的大笑声混在一块儿,闹哄哄的,像是赶庙会。
就在这一片喧腾里,一阵“叮铃哐啷”的自行车铃声,忽然从人群外头传了进来。
两辆二八式自行车,车圈上锈迹斑斑,车把上挂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帆布包,车后座用绳子绑着厚厚的账本和一把竹制算盘。骑车的人使劲按着车铃,在人群里挤出一条缝来,“吱呀”一声停在板车旁边,车轱辘碾过地上的血痕,留下两道暗红的印子。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磨得卷了边,头上戴着顶前进帽,帽檐有点歪,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跳下车,从帆布包里掏出块粗布手帕擦了擦汗,然后扯开嗓子喊:“古乡村的同志们!都让让!肉联厂的!来收野味!”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公家干部的腔调,一下子就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挤过来个女人。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供销社制服,领口别着支英雄牌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账本,扬着嗓门接话,声音清脆:“还有供销社的!同志们,咱供销社高价收!比肉联厂给的价高!”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更炸锅了。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透着惊讶。肉联厂和供销社,那都是公家单位,平日里想打交道都难,今儿个竟然都抢着来收豺狗,这可是天大的新鲜事。
肉联厂的老王急了,生怕生意被抢了去,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扬起来给众人看。那介绍信是红色抬头,盖着县里肉联厂的大红公章,墨迹清晰。“大家伙儿都瞅瞅!咱是正经公家单位!收了这豺狗,是给县里机关食堂改善伙食的!按国家牌价,一斤八毛五!童叟无欺!”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满是自信。这年头,国家牌价就是金字招牌,没人敢糊弄。
供销社的李姐也不甘示弱,她翻着手里的账本,指尖划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嘴角扬着笑:“老王你别吹!咱供销社收了,可不是往县里送,是做成腊味,给咱公社的社员们供应!一斤九毛!不光给钱,还能给你们记工分!”
“记工分”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水潭,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村民们都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工分那可是好东西,年底分红、分粮食,全靠工分说话。一斤九毛,还记工分,这条件可比肉联厂优厚多了。
覃龙和何虎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犹豫。他们俩是粗人,不懂啥买卖经,但也知道黑市的肉价,遇到这种拿不定主意的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奔宇。两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站在板车侧边的江奔宇。
江奔宇放下手里的猎枪,枪托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老王和李姐脸上扫过,心里头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他是从后世穿来的,比谁都清楚这时候的行情。肉联厂和供销社,确实都是公家单位,钱给得明明白白,不会亏了他们。可这年头,现金顶啥用?买粮食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油要油票,手里攥着一沓钱,也未必能买到东西。倒是私下里换些实物,来得更实在。鸡蛋、糙米、烟叶、草药,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急需的东西,比那几张轻飘飘的钞票管用多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没吭声,想看看村民们的反应。
果然,没等他们仨回话,人群里就有人按捺不住,挤了过来。
第一个挤到跟前的是王大娘。她裹着一身打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边缘被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篮子里铺着块家织的粗布,青灰色的,布底下是十几个圆滚滚的鸡蛋,红皮的,个头匀称,看着就喜人。她挤到江奔宇跟前,脚步有些踉跄,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了一团,像朵盛开的菊花。
“奔宇啊,好孩子,大娘知道你们仨进山辛苦,肯定累坏了。”她拉住江奔宇的胳膊,声音带着点沙哑,还透着点恳求,“你看这鸡蛋,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个个都是双黄的!俺想换块豺狗后腿肉,给俺那瘫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