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在安副部长的邀请下,坐上了他的专车,不过是坐在副驾位置。
专车的后排,坐着安副部长和副省长王道平。
车内气氛有些微妙,微妙到就连沉默都带着防御。
王副省长几次想开口介绍衡北环保工作的“亮点”,都被安副部长用其他话题扯开了。
“云山省长今天有会?”安副部长忽然问。
“省长在主持经济工作座谈会。”王副省长笑着邀请,“他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接待好部里领导,等会议结束后他亲自陪同。”
“那要多谢云山省长的重视。”安副部长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只是,巡察工作有自己的节奏,只怕最终还是辜负云山省长的盛情。”
王道平压抑着嘴角的不安,把目光转向车外,看着高速两旁林立的高楼,以及高楼之间郁郁葱葱的田野。
车已经出了星城,可真快啊!
王副省长很清楚,渚洲——美宜化工生产基地所在——巡察组这个选择绝非偶然。
安副部长此行,显然是有的放矢,甚至是有备而来。
果然,安副部长说完这段话之后,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了李怀节。
“路上看看。这是部里掌握的渚洲环保信访台账,三年来的记录都在里面。”
文件不厚,三十来页,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李怀节翻开第一页,目光就凝住了。
2015年3月,渚洲市东风镇群众联名举报美宜化工夜间偷排废气,市环保局回复“检测结果符合国家标准”;
2016年7月,渚洲大学环境学院师生提交东风河水质监测报告,指出多项指标严重超标,省环保厅回复“数据采集方法不科学”;
2017年9月,东风镇渔民集体上访,反映河鱼大面积死亡,市里拨款“补偿”后不了了之……
三年,十七次信访,十三次被“情况不实”“符合标准”驳回,四次以“补偿款”收场。
每一次回复的签名栏里,都有渚洲市环保局、衡北省环保厅鲜红的公章。
李怀节抬起头,正对上后视镜里安副部长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在说:看明白了?
“真希望这些台账记录都是假的。”安副部长的声音略显忧郁,“可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王副省长,美宜化工在环保设施没有通过验收之前,就擅自违规开工的事情,只怕渚州市不好向部里解释啊!”
王道平轻咳一声:“安部长,渚洲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美宜化工是省里重点引进的外资项目,投资规模大,科技含量高,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作用显着。
环保方面,企业也承诺会逐步完善设施……”
“王道平同志,”安副部长转过头,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王道平下意识躲闪的双眼,很不客气地质问,“你分管环保多久了?”
“四年零五个月。”
“那你去过渚州市的东风河边几次?”
车内瞬间安静。
王道平一脸坦然:“前两年我每年都要跑上一趟两趟的,不瞒您说,最近两年我跑的少了。
尤其是今年,这是第一趟。
平时基本上都是在办公室里听汇报。”
“那你一定没闻过那种淡淡的杏仁味的甜香,没见过寸草不生的河岸,更没听过老百姓怎么骂娘。”
安副部长的话就像冰冷的刀片,无情地一层层刮开粉饰的油彩,“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永远听不到真话。”
王道平并没有因为安副部长毫不留情的斥责而产生反感,甚至厌恶排斥的情绪。
相反,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来,以求教的姿态,请示的口吻,认真说道:“您说的很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是颠不破的真理。
现在看来,中间环节应该是出了问题,省委省政府的领导被虚假数据蒙蔽了。
您认为,我们衡北省的环保政策在当前形势下,应当如何调整才能让我们这些远离一线的政策制定者,能不被蒙蔽,低成本获得一手资料?”
安副部长面对王道平的领导风度,稍稍收敛了一些不满情绪,但态度却更加坚决,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夯实责任、强化监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
李怀节在前排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他手中握紧着文件,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两位省部级领导充满刀光剑影的语言交锋。
安副部长好似一把重剑,把“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要义发挥得淋漓尽致,攻击得酣畅淋漓;
王副省长好似一方礁石,任你浪涛万丈,我自岿然不动,显示出高级领导的卓越定力。
不知不觉中,李怀节的视线慢慢上升,从安副部长和王副省长两人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