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农业研究的架子,每年拨付一些经费,设置一些研究员岗位,但无论是投入的规模还是重视的程度,与其他尖端学科相比,都不可同日而语。
“上梁不正下梁歪。”
索特修斯一针见血地指出。
“顶层不重视,民间自然也是有样学样。既然能轻易获得廉价食物,谁还会去关心如何更高效、更可持续地种植粮食?”
因此这就导致了一个恶性循环:在帝国,学习农业,从事农业研究因为人手不够且研究资金有限就变得赚不了钱,而赚不了钱又会让这个专业更加缺乏人手和研究资金。
学农业就必须在阳光房里工作,圣血贵族们自然是不会特意跑去遭罪的。而学农业赚不了钱,普通家庭的学子又会对其敬而远之。
只有那种实在没什么本事,家里有点小钱小权,想要背靠帝国混吃等死的人才会勉强跑来学这个。
让这样的一群人来主导帝国的农业未来,其结果可想而知。
帝国的农业科技,尤其是在精细种植、土壤改良和本土作物育种等关键领域,实际上已经停滞了很多年。
这甚至是少数几个旧大陆的发展水平被一些殖民地反过来超越的领域。
安德列波夫听到这里,忍不住举手提问,他的眉头紧锁,充满了疑惑:
“索特修斯先生,您分析了这么多帝国的弊端,可是这和植物园的奴工们又有什么直接的因果关系呢?”
“问得好。”
索特修斯赞许地点点头。
“因果关系非常直接。正是这种畸形的制度和人才选拔机制,催生并‘塑造’了奴工群体的集体智慧。”
帝国虽然不重视农业,但其科研体系却有一套冰冷的考核标准。即便是这些混日子的研究员,每年也必须完成一定数量的论文或‘科研成果’,否则就会面临削减经费甚至解雇的风险。
“为了完成这些硬性指标,植物园的这些‘三脚猫’研究员们,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设计并实施一些农业实验。”
索特修斯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讽刺。
“然而,以他们的学识和态度,这些实验的失败率极高。但这些人通常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习惯性地将失败归咎于执行者,也就是那些奴工身上。”
索特修斯继续解释道,在帝国皇家植物园里,奴工制度最初或许是为了服务那些畏惧阳光的吸血鬼研究员而设立的,本意是让奴隶代替他们在模拟日光下劳作。
但如今,园内早已没有吸血鬼研究员,这些继承了他们位置的人类,却将吸血鬼的残暴和冷漠学得青出于蓝。
奴工们在这里的地位如同蝼蚁。
但凡他们照料的作物没有达到研究员们不切实际的预期,等待他们的,轻则是一顿毒打,重则是被处死,尸体被拖去充当花肥。
长期极端的压迫,自然会催生反抗,奴工们不是没有尝试过武力反抗。
但面对植物园四周哨塔上架设的重机枪和训练有素的守卫,任何暴动都无异于以卵击石,每一次尝试,都只换来更加残酷的镇压和更多的死亡。
武力反抗没有效果,奴工们就被迫开始走另一条自救路线。
事情的转机最初来自于几位从远东地区过来的奴工。
他们为这里的奴工们带来了故乡古老的农业智慧,虽然最初可能只是一些口口相传的、关于轮作和节气的简单歌谣,但这却像一粒火种,点燃了大家活下去的希望。
在一些受过教育能识文断字的奴工的组织下,他们开始了一场极其隐秘和危险的‘自我教育’运动。
奴工们开始有意识地偷偷记录下不同研究员提出的各种种植方案和方法。
然后他们在私下里,利用极其有限的交流机会,对比不同试验区、不同管理方式下的作物生长情况。
他们会偷偷总结出其中相对最有效、最符合植物生长规律的方法。”
这是一个用生命做赌注的摸索过程。
最初,由于经验不足和理解偏差,他们总结的方法常常出错,导致负责试验区域的作物生长不良。被研究员发现之后,相关区域的工作者往往会被残忍地虐待。
最早提出并组织这套方法的几位先驱,几乎无一例外,都惨死在了研究员的棍棒和皮鞭之下。
但是压迫没有摧毁他们,死亡也没有吓退后来者。
先驱者的鲜血,仿佛浇灌了这棵名为集体智慧的幼苗。
活下来的人,默默地接过了前辈的笔记,将他们的经验和观察继续下去。
知识在秘密的集会上口耳相传,一代又一代的奴工,在前人用生命换来的经验基础上,不断修正、补充、完善。
“就这样,在80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他们通过无数人默默的牺牲和积累,最终总结出了当初被我拿走的那份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