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树科粤语诗中的存在维度与方言诗性
文/元诗
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中,方言写作始终是一条隐秘而重要的支流。树科的粤语诗《空间》以其独特的语言质地和哲学深度,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重新思考存在、语言与地方性关系的诗学窗口。这首诗以粤方言为载体,却探讨着人类共通的终极命题——空间不仅是物理的容器,更是精神的家园、意识的拓扑和存在的场域。通过对"空间"这一概念的多维度诠释,诗人构建了一套融合岭南文化特质与普遍人类关怀的诗学体系,在方言的"细"处见宇宙的"大",在地方性的"有限"中抵达存在的"无限"。
一、灵知家园:空间作为意识拓扑的粤语表达
诗歌开篇即以粤语特有的代词"佢"(他/她/它)指代空间,这个在标准汉语中略显突兀的用法,在粤语语境里却显得自然而深邃。"佢,系我哋灵知嘅/家,江湖,世界,宇宙"——诗人用四个递进的意象,将空间从最私密的"家"扩展到最广阔的"宇宙",形成一种微观与宏观的辩证统一。这种表达方式令人想起海德格尔在《筑·居·思》中的论述:"空间本质上是被安置出来的东西,是被允许进入其边界的那个东西。"树科笔下的空间同样是被人类意识"安置"出来的存在,是灵知(ic)活动的产物与场所。
粤语"灵知"(ling4 zi1)一词的选用尤为精妙,它既包含普通话"精神"、"意识"的含义,又隐含岭南文化特有的神秘主义色彩。这种灵知传统可以追溯到六祖惠能的"即心即佛",再到近代岭南学者康有为、梁启超对心学的新诠。诗人将空间视为"灵知嘅家",实际上是将岭南心性哲学进行了诗学转化,使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空间。正如法国哲学家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所言:"家宅是我们最初的宇宙,一个真正的宇宙。"树科的粤语表达恰恰捕捉到了这种空间诗学的精髓,且以方言特有的亲切感强化了"家"的温暖质地。
诗中"江湖"一词的运用更显岭南特色。在标准汉语中,"江湖"多指武侠世界或社会闯荡,而在粤语语境里,"捞江湖"(闯社会)带有更强烈的生存智慧和民间韧性。诗人将"江湖"置于"家"与"世界"之间,暗示了空间的社会属性和文化中介性。这种表达与段义孚(Yi-Fu Tuan)的人文主义地理学不谋而合:"空间是运动的可能性,地方是暂停的运动。"树科笔下的空间正是这种运动与暂停的辩证统一,是岭南人"闯荡"与"安居"双重性格的诗化呈现。
二、大细阴阳:岭南空间观的能量诗学
诗歌第二节以典型的粤语表达"大,有细"(没有大小)展开对空间本质的思考,这种看似矛盾的表述实则暗合道家思想。"仲喺大细阴阳嘅能量"一句,将空间理解为阴阳能量的动态平衡,这种观念明显受到岭南民间信仰和道教文化的影响。广东地区的三元宫、黄大仙祠等道教场所,以及民间广泛流传的风水实践,都体现了这种空间能量观。诗人将其升华为诗学表达,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能量诗学"。
这种能量诗学与法国哲学家德勒兹的"平滑空间"(espace lisse)理论形成有趣对话。德勒兹认为,平滑空间不受固定度量衡限制,而是由强度、向量和能量流动构成。树科笔下"大,有细"的空间正是这样一种去中心化、去度量化的能量场域,其中"你我,我哋交流嘅道所"(你我,我们交流的地方)构成了关系的节点而非固定的位置。这种空间理解超越了欧几里得几何学,进入了一种现象学的关系网络,恰如梅洛-庞蒂所言:"空间不是物体得以排列的(实在或逻辑)环境,而是物体的位置得以成为可能的方式。"
粤语"冚唪唥"(全部、所有)这一方言词的运用,将空间的讨论推向存在论的深度。"佢唔单止喺外喺内/噈喺我哋冚唪唥嘅根源"(它不只在外面在里面/就是我们所有的根源)——这种表达既呼应了禅宗"内外不二"的思想,又暗合海德格尔对"存在"(Sein)与"此在&q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