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时间迷宫中的方言诗学》(2/2)
《有我我》全诗仅七行,却包含了五次"谂"(想)的变体形式,这种思维动词的高频出现并非偶然。在粤语中,"谂"比普通话的"想"更具口语化和持续性意味,常暗含反复思量的动作延长。诗人通过这个关键词的重复,在微观层面实践了诗歌主题的时空回环。这种修辞策略令人想起保罗·策兰诗歌中的"语言结晶体"——通过最小化的语言材料实现最大化的意义密度。
诗歌首句"谂返寻日,仲有寻日?"(回想昨天,还有昨天?)即建立起记忆与存在的根本联系。粤语"谂返"这个短语中的"返"字暗示着思维的折返运动,与普通话"回想"中单向度的"回"形成微妙对比。这种语言细节使诗人的时间之思从一开始就带有循环往复的特质,与艾略特《四个四重奏》中"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的循环时间观形成跨越语种的呼应。
诗中"而家系唔系仲喺寻日?递日,系唔系仲喺而家?"这两问构成的对称结构,展示了诗人精湛的时空辩证法。通过粤语特有的语序灵活性和副词系统,诗人能够在保持口语流畅的同时,构建起精密的哲学追问。这种表达在标准汉语中可能需要更多解释性成分才能完成,而粤语凭借其语法弹性实现了思维的经济性表达。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递日"(未来)置于"而家"(现在)之前询问,这种看似违反直觉的语序安排,实则暗示了未来对现在的逆向塑造力——正如布洛赫(Ernst Bloch)在《希望的原理》中所强调的,未来作为一种"尚未存在"(Noicht-Sein)已经参与着当下的构成。
四、方言诗学的本体论价值
《有我我》的成功不仅在于其哲学深度,更在于它证明了方言可以成为现代诗思的有效载体。粤语中保留的古汉语成分(如"谂"对应古汉语的"念")与独特语法结构,为诗歌提供了标准汉语难以企及的表达可能。当诗人用"己己"这样的叠词叩问身份时,他实际上是在邀请读者重新思考语言与存在的关系——我们是用语言表达预先存在的思想,还是思想本身就在语言形式中生成?
这首诗对"有"(有没有)的反复追问,展示了粤语否定式的特殊哲学意蕴。粤语中"有"可以单独构成肯定存在,""则是"有"的否定形式,这种对称性比普通话的"有"和"没有"更具逻辑美感。诗人利用这一语言特性,将存在论的基本问题转化为干净利落的方言表达,实现了海德格尔"语言是存在之家"的诗学实践。
从文学史角度看,《有我我》延续了也革新了方言诗歌的传统。它既不同于韩邦庆《海上花列传》中以吴语写就的世情描摹,也有别于黄遵宪"我手写我口"的启蒙主张。树科的粤语诗学将方言提升至存在思考的高度,证明边缘语言同样能够处理普世性哲学命题。这种创作实践呼应了德勒兹"小文学"(minor literature)的概念——用主流语言中的非主流表达,创造解辖域化的革命性文本。
五、余论:沙湖畔的时间哲人
标注创作于"粤北韶城沙湖畔"的这首诗,将抽象时空之思锚定在具体地理坐标上,这一细节意味深长。沙湖的"沙"暗示着时间的流逝(沙漏意象),而"湖"则象征着时间的静止与包容。诗人在这水陆交界处思考时间的辩证关系,地理空间与思维空间形成隐喻性重叠。标注2025年4月26日的未来日期,更是在实践诗中"递日"参与当下构成的时间理念——诗歌本身已成为它试图言说的时空融合的例证。
《有我我》以其精炼的方言表达,实现了对时间本质的诗性探索。在这个标准汉语日益同质化的时代,树科的粤语诗学证明了边缘语言的哲学潜力。当诗中的"己己"不断回响,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个方言词汇的韵律,更是所有现代人对存在确证的永恒追问。这首诗最终告诉我们:或许正如本雅明所说,真理不在于表达什么,而在于表达方式本身——而方言,恰恰可能是抵达某些真理的特快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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