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想到了。
廊下起了风,吹得她衣摆动了动。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裳,是件半旧的青绸褂子,洗得有些发白了。今儿是喜事,她该穿件新的,可她没想起来。不对,她想起来了,她有一件新的,是太太前些日子赏的,她舍不得穿,压在箱子里。
压在箱子里的,还有那年太太赏的那碗茶。碗她留着,茶早就没了。
她忽然想笑。笑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屋里又一阵笑声,比先前更响了。有人在喊“掀盖头”。袭人抬起头,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看。宝玉的手伸过去,捏着那方盖头的角,往上一掀。宝钗的脸露出来,红红的,低着,嘴角带着一丝笑。宝玉站在那儿,看着她,不说话。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说新二爷看新奶奶看呆了。
袭人没笑。她看见宝玉的那只手,垂下来,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她转过身,往台阶下走了两步。
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像落了一层霜。她站在那层霜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四月里,太太喊她“我的儿”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太太和她,还有炕桌上那碗茶。太太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可那眼睛里没有她。太太看她,像是在看一样东西。一样有用的东西。
她当时没看出来。
现在她看出来了。
现在,晚了。
新房里又在闹了,有人在喊“喝交杯”。袭人没有回头,她往月亮地里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只是走着。
廊下的灯还亮着,一溜儿红通通的,照得人眼睛疼。她走到灯影里,站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新房。红窗红门红帘子,什么都红成一片,看不真切了。
她想起宝玉小时候有一回,摔了跤,趴在地上哭。她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着他身上的土,哄他说:“不哭不哭,姐姐在这儿呢。”宝玉搂着她的脖子,眼泪糊了她一脸,抽抽噎噎地问:“姐姐会一直在吗?”
她说:“会。”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好久好久以前,又好像就是昨天。
月亮又躲进云里去了。廊下的灯还亮着,照着空空的院子。袭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始终没想明白,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也许是从跪下来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接过那碗茶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她第一次听见那声“姐姐”,就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里的人了。
这个家里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粗糙的,骨节突出的,和宝钗的手不一样。她把这双手拢在袖子里,转过身,往月亮地里走去。
身后,新房里又传出一阵笑。
她没有回头。
二
转眼进了五月。
园子里的石榴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红,热热闹闹的。可怡红院里却冷清下来。宝玉成婚后搬出了大观园,和王夫人、宝钗一同住在正院里。这院子空着,只留了几个看屋的老婆子。袭人没跟着过去。王夫人说,先让她在园子里住着,等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她等着。等了十来天,那边没来人。
倒是麝月来了几回,和她说话。麝月说,那边院子里人少,宝二奶奶带着莺儿几个过去,倒也够了。麝月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她。袭人听出来了,没问。
又过了几日,凤姐打发人来找她,说太太有话,让她过去一趟。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件新赏的褂子从箱子里翻出来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抿得光光的,脸上抹了点脂,看着精神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这件,也许是想着太太见了,知道她把赏的东西穿在身上,心里高兴。
进了正院,王夫人正在上房坐着,宝钗坐在下首,手里拿着针线。袭人进去,跪下来请安。王夫人叫她起来,让她站着。
“袭人,”王夫人开口,声音和平日里一样和缓,“你在宝玉身边多少年了?”
袭人心里一算:“回太太,有十年了。”
“十年了。”王夫人点点头,“也是个老人了。你素日里伏侍得好,我心里都知道。”
袭人垂着手站着,等着下一句。
王夫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
“府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丫头们到了年纪,就该放出去配人。你今年多大了?”
袭人心里咯噔一下,嘴上答:“回太太,二十一了。”
“二十一了。”王夫人又点点头,“是不小了。我前儿和凤丫头商量了,该给你寻个归宿。你这些年辛苦,也不能亏了你。”
袭人站在那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