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脸上泛起光彩,当着众人的面,她吩咐彩霞:“把我那件鹅黄的、葱绿的裙子找出来,赏给这丫头。”
两件衣裳都是上好的绸缎,虽不是新的,可那料子、那绣工,比寻常主子穿的也不差什么。
秋纹抱着衣裳回到怡红院,正逢袭人几个在说笑。晴雯眼尖,瞅见她怀里的东西,便笑道:“哟,这是得了什么彩头?”
秋纹把事儿说了,又特意提起:“老太太今日高兴,还赏了我几百钱呢。”
“几百钱值什么?”晴雯撇嘴,“倒是太太赏的衣裳,是件体面事。只是不知道,这衣裳原是给谁做的?别是人家挑剩下的吧?”
秋纹心里一刺,脸上却笑着:“凭它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便给这屋里的狗剩的,我也只领太太的情。”
众人都笑起来:“骂得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
袭人在一旁做针线,头也没抬,只嘴角微微动了动。
四、老太太的水
元宵夜宴,贾母院里灯火通明。宝玉吃了酒,脸上红扑扑的,要洗手更衣。
秋纹带着小丫头伺候。热水用完了,小丫头见一个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过来,便央求道:“好奶奶,给我们倒些罢。”
那婆子摆摆手:“这是老太太泡茶的水,你们自去水房舀去。”
秋纹正在给宝玉挽袖子,听了这话,转身便道:“凭你是谁,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
婆子回头见是她,脸色变了变,竟真的提起壶来倒水。
“够了。”秋纹瞥她一眼,“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
婆子讪讪地退下。宝玉洗着手,忽然问:“你方才说,要倒老太太的茶吊子?”
秋纹笑道:“不过吓唬她罢了。这起子人,不厉害些,她们就当咱们好欺负。”
宝玉没再说话。等秋纹出去倒水时,他低声对麝月说:“她如今是越发张狂了。”
麝月正在熏衣裳,淡淡道:“太太喜欢她,她自然有张狂的本钱。”
这话飘到门外,秋纹正巧听见。她立在廊下,看着远处贾母院里通明的灯火,心里冷笑一声。老太太?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这府里将来是谁的天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她想起前日母亲偷偷来找她,说太太吩咐了,让她好生看着宝玉屋里,有什么动静及时回禀。母亲还塞给她一对鎏金的镯子:“太太赏的。你好生办差,将来有你的好前程。”
好前程。秋纹摩挲着腕上的镯子。是做姨娘,还是像周瑞家的女儿那样,放出去嫁个富商做正头娘子?无论哪样,都比林红玉那样的强。
五、风雨欲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观园里的风波却越来越多。
王夫人突然抄检大观园那日,秋纹正在屋里给宝玉熨衣裳。外头乱哄哄的,她支起耳朵听,隐约听见王善保家的声音,还有凤姐儿疲惫的劝解。
“秋纹。”袭人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白,“太太带人往咱们这儿来了。”
秋纹放下熨斗,镇定地理了理衣襟:“来便来,咱们屋里又没藏私。”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砰砰跳起来。前几日芳官和宝玉说的那些玩笑话,四儿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还有晴雯平日那些狂言……她虽未主动告密,可太太问起来,她自然要实话实说。
王夫人进来时,屋里鸦雀无声。太太的目光像刀子,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晴雯、芳官、四儿,”王夫人缓缓开口,“这几个妖精似的,我早就要撵了。宝玉年纪小,被她们哄得团团转。”
秋纹垂着头,看见太太的裙角停在自己面前。
“你是个好的。”王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有麝月、袭人,都是懂事的孩子。”
后来,晴雯被拖出去时,眼睛死死盯着秋纹。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了然。秋纹别过脸去,心里默念: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张狂,不知收敛。
风波过后,怡红院清静了许多。宝玉整日闷闷不乐,有一回忽然问袭人:“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袭人正给他梳头,手顿了顿,才道:“想来是我们笨拙,不入太太的眼罢。”
秋纹在窗外听见,轻轻退开了。她走到园子里,正是秋天,满地的落叶。她想起晴雯被撵那日,只穿着一件单衣,连自己的衣裳都不让带。又想起芳官,那样一个水灵的人儿,最后竟去做了尼姑。
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可转念一想,这府里从来就是这样——不是你踩着我,便是我踩着你。她秋纹能有今日,靠的是识时务,靠的是知道该跟着谁。
远处传来钟声,是庙里晚课的时候了。秋纹拢了拢衣裳,转身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