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在这方面从不忸怩,甚至可以说是主动的。可那种主动里,总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她会在最动情的时候忽然问起外头的事,会在云雨之后冷静地分析他今日的言行是否妥当。有一回,他忍不住发火:“这些事不能明日再说么?”
凤姐当时笑了,那笑却不达眼底:“二爷嫌我烦了?若不是我时时提点着,二爷在外头不知要吃多少亏呢。”
她说得对。贾琏不得不承认,有凤姐在,他在外头的许多事都顺利得多。她的人脉,她的手段,她的精明,都是他比不上的。可正是这种“比不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夜作痛。
转过身,看着尤二姐安静的睡颜,贾琏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他轻轻起身,走到外间,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票和地契。他将这匣子搬到尤二姐屋里,放在她的妆台底下。
“这些你收着。”第二天早上,他对尤二姐说,“往后这个家,你来做主。”
尤二姐惊得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这些都是二爷的......”
“我说使得就使得。”贾琏握住她的手,“你比她强,强在知道什么是女人该有的样子。温柔、顺从、以夫为天。这些,她一辈子都学不会。”
话是这么说,可当尤二姐真的开始打理这个小小的家时,贾琏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尤二姐不识字,账目理不清;她性子软,下人们渐渐开始偷懒耍滑;她不懂经营,贾琏交给她的几处小产业,几个月下来不但没赚,反而亏了些银子。
但这些,贾琏都忍了。他手把手教尤二姐识字算账,亲自敲打下人,将亏损的产业又接了回来。他告诉自己:这才是夫妻该有的样子。丈夫教导妻子,妻子依赖丈夫。而不是像他和凤姐那样——妻子永远比丈夫强一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琏往返于荣国府和这处外宅之间,像在两个世界里穿梭。在府里,他是琏二爷,是凤姐的丈夫,要端着架子,要注意言行,要应付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在这里,他是尤二姐的“二爷”,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可以抱怨,可以发牢骚,可以将心底最阴暗的想法都说出来。
“她就盼着我出错。”有一日吃酒时,贾琏对尤二姐说,“我若是做成了什么事,她面上笑着,心里不定怎么想。我若是做错了,她便有说不完的话,什么‘我早提醒过二爷’,什么‘二爷总是不听我的’......”
他越说越激动,将这些年积压的怨气都倒了出来。说凤姐如何善妒,如何将屋里稍有姿色的丫鬟都打发出去;说她如何狠辣,如何处置那些得罪她的人;说她如何算计,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放过。
“上回我不过多喝了点酒,说了几句胡话,她便能半个月不让我进房。”贾琏冷笑道,“她以为她是谁?不过是个女人,真当自己了不得了。”
尤二姐静静听着,偶尔递过一杯茶,或是轻抚他的背。她从不插话,只是听。这种沉默的倾听,反而让贾琏说得更多,更深入。他将最私密的事都说出来了——床笫之间的细节,凤姐那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甚至她身上哪里有颗痣,哪里有道疤。
说到后来,他自己都惊觉说得太多了。可尤二姐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只有全然的接纳。
“若有一天......”贾琏醉眼朦胧地说,“若有一天她不在了,我就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让你做正经的二奶奶。”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起初只是酒后胡言,后来渐渐成了某种执念。他开始真的盼望凤姐出事——一场急病,一次意外,什么都好。只要她能消失,只要他能从这个婚姻里解脱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生长。贾琏开始在尤二姐面前详细地描绘未来的生活:他将如何将她接进府里,如何让她管家,如何与她生儿育女。他说得那么真切,仿佛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那样的性子,迟早要吃亏。”贾琏分析道,“府里多少人盯着她,等着她出错。老太太、太太们现在宠着她,不过是看她能干。等有一天她真出了大错,谁还会护着她?”
尤二姐听着这些,心里却渐渐生出不安来。她见过凤姐一面,那是在宁国府的宴席上。凤姐穿着大红缕金百蝶穿花袄,梳着高高的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笑语盈盈地穿梭在宾客之间。那样的气势,那样的风采,是她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她悄悄问过贾蓉:“你婶子......是个怎样的人?”
贾蓉当时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说:“二姨,这话我只对你说。婶子是个厉害角色,这府里上下,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二叔他......怕是太小瞧婶子了。”
这话尤二姐没敢告诉贾琏。她看着贾琏一日日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可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系在贾琏身上,除了顺着他,捧着他,还能怎样呢?
春天的时候,尤二姐有了身孕。贾琏得知消息,高兴得几乎要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