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忙应和:“四妹妹说得是。袭人,去取笔墨纸砚来。”
这一打岔,话题便转开了。唯有宝钗深深看了史湘云一眼,眼神复杂。
诗会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黛玉回到潇湘馆,紫鹃一边为她卸妆,一边忍不住道:“姑娘今日何苦让着云姑娘?她那些话,分明是针对您。”
黛玉对镜自照,轻声道:“她并非恶意,只是心直口快罢了。”
“可这也太直了些。”紫鹃嘟囔,“当着那么多新来妹妹的面,说您假清高,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黛玉打断她,转身握住紫鹃的手,“紫鹃,我在这府里,是客。客要有客的分寸。云妹妹是史家小姐,性子活泼爽朗,她说些什么,我若斤斤计较,倒显得我小气了。”
紫鹃眼眶一红:“可姑娘也是千金之躯,何曾受过这般...”
“好了。”黛玉微微一笑,“去把今日的诗稿拿来我看看。云妹妹那首即景联句,确有几分豪气,值得细品。”
紫鹃只得作罢,取来诗稿。黛玉在灯下细细品读,看到“僵卧谁相问,狂游客喜招”一句时,心中一动。史湘云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叔婶家中,虽表面豁达,内心未必没有孤寂。这般想来,她今日种种言行,或许另有缘由。
几日后,黛玉正在房中临帖,忽听窗外传来争执声。推窗一看,却是史湘云和她的丫鬟翠缕。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婶娘每次叫我回去,不是让我抄经就是让我做针线,闷都闷死了!”史湘云声音里带着委屈。
翠缕小声劝道:“可老太太说了,您总住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史湘云打断她,声音已有些哽咽,“我知道自己是客,不比林姐姐有老太太疼爱,也不比宝姐姐有母亲兄长。可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跑。黛玉在窗内看得分明,史湘云抬手抹了把脸,分明是哭了。
黛玉沉吟片刻,对紫鹃道:“把我前日得的那方梅花砚台拿来,还有那匣子湖笔。”
“姑娘这是?”
“去瞧瞧云妹妹。”
蘅芜苑内,史湘云正伏在案上生闷气,见黛玉来了,忙坐起身,强笑道:“林姐姐怎么来了?”
黛玉在她身旁坐下,让紫鹃将砚台和笔放在桌上:“前儿我舅舅派人送了些文房来,我见这梅花砚台雅致,想着配你正好。还有这些湖笔,我试过了,写字极顺手。”
史湘云一愣:“这...这太贵重了。”
“姐妹间送些小玩意儿,说什么贵重不贵重。”黛玉轻声道,目光落在史湘云微红的眼角,“我知你爱写字作诗,有了好笔墨,才不负才思。”
史湘云低头抚摸着砚台上的梅花刻纹,半晌不语。忽然,她抬头道:“林姐姐,那日...那日在芦雪庵,我不该那样说你。”
黛玉微笑:“我早忘了。倒是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这一问,史湘云的眼泪终于落下:“林姐姐不知,我虽看起来自在,实则...实则每次回史家,婶娘总念叨我不知礼数,嫌我太过跳脱。她总说,我一个女儿家,该像宝姐姐那样端庄稳重,或是...或是像你那样文雅才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学不来。我自幼没了父母,若再不自己寻些乐子,这日子要怎么过?那日见你在雪中缓步而来,风姿绰约,说话又文雅,我一时...一时自惭形秽,便说了那些混账话。”
黛玉听了,心中触动,握住她的手:“云妹妹,你可知我羡慕你什么?”
史湘云茫然抬头。
“我羡慕你这份真性情。”黛玉认真道,“想笑便笑,想说便说,何等自在。我自小体弱多病,又失了母亲,父亲将我送来贾府时曾说,要我谨言慎行,莫要给人添麻烦。这些年来,我时时刻刻记着这话,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她轻叹一声:“有时候,我也想像你一样,在雪地里烤鹿肉,大声说笑。可我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份‘假清高’,何尝不是我的枷锁?”
史湘云怔怔听着,忽然反握住黛玉的手:“林姐姐,我...我不知你心里这般苦。”
“各有各的苦罢了。”黛玉微笑,“往后,你也不必学谁,就做你自己。活泼爽朗是你的本色,何必为了他人改变?至于那些闲言碎语...”
她想起惜春那日的话,轻声道:“惜春妹妹说得对,我们这样的姑娘家,本该躲是非,而不是寻是非。别人说什么,由他们说去。只要我们姐妹彼此懂得,便够了。”
史湘云重重点头,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自那日后,史湘云对黛玉的态度悄然改变。她仍会与黛玉斗嘴玩笑,却再无非难之词。有时见黛玉咳疾发作,还会特意送些润肺的梨膏来。两人常在一处谈诗论画,感情日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