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进了屋,凤姐儿将账本一推,揉着太阳穴道:“还不是那些庄子上的事,今年收成不好,偏又逢老太太八十大寿,里外里都要银子。”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家里那位新嫂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宝钗神色不变:“凤姐姐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哪用听人说?”凤姐儿撇嘴,“前儿你哥哥来找琏二吃酒,醉得不成样子,哭诉了半天。”她见宝钗面色微沉,便转了口风,“不过你也别太忧心,这新妇进门,总要闹腾一阵子,立立威风。等有了孩子,自然就安分了。”
平儿在一旁递茶,轻声细语道:“我们奶奶说话直,宝姑娘别往心里去。只是……薛大爷那性子,恐怕容易被人拿捏。”
宝钗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她如何不知薛蟠的弱点?哥哥性子粗直,遇善则善,遇恶则恶,偏偏又经不起激。夏金桂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放肆。
“多谢二嫂子和平儿姐姐关心。”宝钗最终只是淡淡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总会过去的。”
从贾府出来,宝钗没有直接回薛家,而是绕道去了趟梨香院。这里原是薛家进京时的住处,如今虽已搬离,却仍留着几间屋子堆放杂物。她命莺儿在门外守着,独自进了最里间。
屋内堆着些旧书箱,宝钗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子。这是她这些年来暗中记下的薛家生意往来,以及与各府的人情脉络。母亲年事渐高,哥哥又不通庶务,她不得不早做准备。
翻到最近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夏家的情况。“桂花夏家,独女金桂,父早逝,母溺爱,家中生意由几位老仆并管事打理……与薛家结亲,似有借薛家之势重振家业之意。”
宝钗提笔,在“借薛家之势”几个字下轻轻画了一道线。
若夏金桂只是要借势,倒还罢了。怕只怕,她要的不是借,而是夺。
黄昏时分回到薛府,还未进门,便听到院内传来哭声。宝钗快步走进,只见香菱跪在院中,发髻散乱,脸上赫然一个红红的掌印。夏金桂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条马鞭,脸色铁青。
“这是怎么了?”宝钗上前扶起香菱。
夏金桂冷笑:“我管教屋里人,妹妹也要插手不成?”
宝钗将香菱护在身后,平静道:“嫂嫂管教下人,自然轮不到我插嘴。只是香菱到底是哥哥收在房里的人,若是打坏了,哥哥回来问起,怕是不好交代。”
“哟,拿你哥哥压我?”夏金桂扬眉,“好,我倒要看看,他是向着这贱婢,还是向着明媒正娶的妻子!”
话音未落,薛蟠醉醺醺地从外头回来,一见这场面,酒醒了大半:“这、这是闹什么?”
夏金桂立刻变了脸,眼圈一红,扑到薛蟠怀里:“你可回来了!你这房里人偷了我的金簪,我不过问两句,她竟顶撞起来。我说要等你回来处置,宝妹妹倒好,护着她不说,还拿你来吓唬我!”
薛蟠素来对宝钗敬爱有加,闻言皱眉道:“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说谎了?”夏金桂眼泪说来就来,“好好好,我这就回娘家去,省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说着便往外走。
薛蟠连忙拉住她,转头对香菱喝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给奶奶赔罪!”
香菱浑身颤抖,跪下来磕头:“奶奶恕罪,是奴婢错了……”
宝钗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夏金桂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炉火纯青。她若再为香菱说话,便是坐实了“欺负嫂嫂”的罪名;若不说,又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受辱。
“哥哥,”宝钗终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香菱跟了你这些年,性子如何你最清楚。金簪是不是她偷的,搜一搜便知。若搜不出来,也好还她清白;若搜出来,再处置不迟。”
薛蟠犹豫起来。夏金桂却道:“搜?我早搜过了,定是她藏到别处去了!”
“既然屋里没有,说不定是掉在哪个角落了。”宝钗转向旁边的丫鬟,“你们几个,把院里院外仔细找找,尤其是花丛石缝这些容易掉落的地方。”
丫鬟们看向夏金桂,不敢动弹。
夏金桂咬牙:“妹妹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嫂嫂,只是凡事讲个证据。”宝钗不疾不徐,“若真是香菱偷的,我第一个不饶她。但若不是,也不能冤枉了人,免得传出去,说薛家少奶奶刻薄,连个房里人都容不下。”
这话说得极重,夏金桂脸色变了又变。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想起来了!昨儿我让宝蟾把簪子拿去清洗,许是她还没还回来。”她朝宝蟾使了个眼色,“你这糊涂东西,怎么不早说!”
宝蟾会意,连忙跪下:“是奴婢糊涂,忘了回奶奶,簪子还在首饰盒里呢……”
一场风波,就这样以闹剧收场。
夜深人静时,香菱悄悄来到宝钗房里,扑通跪下:“谢姑娘救命之恩。”
宝钗扶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