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人?她一个戏子出身的丫鬟都骑到你头上了,你还怕丢人?”赵姨娘气得直跺脚。
正闹着,探春来了。她显然是听说了什么,脸色很不好看。
“姨娘又在闹什么?”她冷冷地问,“还嫌环儿在府里不够难堪吗?”
赵姨娘一见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难堪?你弟弟被人欺负了,你这个做姐姐的不说替他出头,反倒来说我?”
探春不理她,转向贾环:“到底怎么回事?”
贾环低着头,把茉莉粉的事又说了一遍。
探春沉默片刻,道:“芳官确实不该。但你也太沉不住气,为这点小事闹得人尽皆知,平白让人看笑话。”
“看笑话?”贾环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姐姐觉得这是小事?一个丫鬟都敢拿茉莉粉冒充蔷薇硝糊弄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们眼里,我就只配用次品!”
“那你待如何?”探春的声音依然平静,“去找芳官理论?还是告到太太那里去?且不说太太会不会为你做主,就算责罚了芳官,又能改变什么?”
贾环愣住了。他没想到探春会这么说。
“在这个家里,有些事是改变不了的。”探春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我都该明白。”
是啊,改变不了。贾环苦涩地想。就像邢夫人留贾兰吃饭却不留他,就像元春省亲他必须“生病”,就像猜灯谜永远轮不到他——这些都是规矩,是“理应如此”。
而探春,他的亲姐姐,也是这规矩的一部分。她防着他,疏远他,不是因为她坏,而是因为她想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家里活下去,活得好一些。
“姐姐说的是。”贾环垂下眼睛,“是我糊涂了。”
探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姨娘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贾环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那晚,贾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和宝玉一起在贾母跟前玩耍。宝玉得了一个精致的九连环,他看得眼热,也想要一个。贾母却只是摸摸他的头,说:“环儿还小,玩不了这个。”
他委屈地说:“我比宝二哥还大呢。”
贾母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知礼?”
然后场景一变,他站在学堂里,代儒爷爷在讲《论语》。讲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时,特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再然后,他看见探春。他的姐姐穿着崭新的衣裳,和黛玉、宝钗她们在一处说笑,笑得那么开心。他跑过去想加入她们,探春却立刻收敛了笑容,淡淡地说:“环儿,你该去温书了。”
“为什么宝玉可以在这里玩,我却要去温书?”他不服气地问。
探春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厌恶?
贾环惊醒了。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在床前,像铺了一层霜。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他临的字帖,是贾政前几日检查功课时留下的,上面用朱笔批着“浮躁”、“欠工整”。而宝玉的字帖,即使写得歪歪扭扭,贾政也只会笑着说“有进步”。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贾环想。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不如爱宝玉那样爱他;探春不是不关心他,只是不能像关心宝玉那样关心他;下人们不是不尊重他,只是不必像尊重宝玉那样尊重他。
这一切都是规矩,是制度,是这个家运转的法则。
而他,就是这个法则下的牺牲品。
蔷薇硝事件后,贾环变得越发沉默。
他不再争辩,不再抱怨,甚至不再期待。邢夫人留贾兰吃饭,他自动回避;府里有热闹,他主动称病;见到探春,他规规矩矩地叫“三姐姐”,不再试图亲近。
表面上看,他变得“懂事”了。王夫人偶尔会夸他两句,说环儿近来长进不少。贾政检查功课时,虽然依旧严厉,但责骂的次数确实少了。
只有赵姨娘觉得不安:“环儿,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贾环只是笑笑:“姨娘多心了。”
他没变,他只是认清了现实。在这个家里,他注定是个边缘人,注定得不到公平的对待。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争、去闹?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但压抑的怒火总要有出口。在学堂里,他开始故意找茬,欺负那些比他更弱小的学生;在府里,他暗中给丫鬟小厮使绊子,看他们吃瘪的样子取乐。
最让他快意的是捉弄宝玉。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其实单纯得可笑。随便几句挑拨,就能让他当真;一点小把戏,就能让他出丑。
有一次,他故意在宝玉经过时,和两个小厮议论,说老爷要检查功课,特别要查《孟子》。宝玉信以为真,连夜苦读,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请安,结果贾政根本没提这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