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早料到她会有此一说,立刻摆出一副坚持的态度,语气却依旧温和:“不过是几步路罢了,园子里都有灯笼,有什么打紧?我这里有麝月、秋纹她们呢,一时半刻离了你,难道就过不得了?你快去快回,我正心痒等着看那书呢。”
袭人见他执意如此,虽觉有些突兀,却也不好再违拗,只得应道:“既然如此,二爷稍候,我这就去。” 她细心地将温水放在宝玉手边,又嘱咐了外间的麝月几句,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衫,提了一盏小巧的羊角灯,出门往蘅芜苑去了。
看着袭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宝玉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他太了解袭人,也太了解薛宝钗了。这一趟差事,绝非简单的借书还书而已。蘅芜苑位于大观园的东北方向,从过去,需穿过好几处亭台楼阁,路程不算近。宝钗为人周到细致,见袭人深夜前来借书,必定会细细询问他的伤势情况、饮食起居。
而袭人,一向与这位端庄稳重的宝姑娘投缘,又存着在王夫人面前得脸的心思,少不得要趁机与宝钗多聊一会,一方面打听宝钗对宝玉的关切程度,另一方面,也必会不失时机地表达对王夫人和宝钗的忠心,说些“宝姑娘最是明理,二爷该多听听您的劝”之类的话。
这一来一回,加上谈话的时间,足够耽搁上大半个时辰。
而这,正是宝玉所需要的。
果然如宝玉所料,袭人到了蘅芜苑,宝钗听闻宝玉要借《山海经》,果然十分关切,细细问了他的伤势,又叹道:“宝兄弟也忒不小心,怎地就惹得姨父动如此大怒?如今可好些了?夜里睡得可安稳?”
袭人一一答了,又道:“多谢宝姑娘记挂。我们二爷年纪轻,性子直,有时难免任性妄为,若有宝姑娘这样通情达理、见识不凡的人时常在身边劝导提醒,那就再好不过了。太太平日里也是极看重姑娘的。”
宝钗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神色间却并无太多暖意,只淡淡道:“宝兄弟天性如此,强求反而不好。只是在这府里,终究要懂得些人情世故,方能保全自己。” 她命莺儿去取书,又留袭人喝了半盏茶,闲话了几句家常,这才让她拿着书离开。
袭人提着灯,捧着书,走在回的路上,心中还回味着与宝钗的对话,只觉得这位宝姑娘果然气度不凡,言语行事都极有分寸,若将来……她脸上微微一热,不敢再深想下去,脚下却不自觉地放慢了步伐。
而在这边,袭人前脚刚离开院门,宝玉后脚便立刻唤来了心腹大丫鬟麝月。
“麝月,你过来。” 宝玉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少有的郑重。
麝月见他如此,知道必有要紧事,忙凑近前来:“二爷有何吩咐?”
“你此刻悄悄去一趟潇湘馆,莫要惊动旁人,” 宝玉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去看看林妹妹此刻在做什么,若她问起我,你务必告诉她,我伤势无碍,让她千万放宽心,不必忧虑,更不可再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疼惜,从枕下摸索出一个精巧的、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香囊,那是黛玉前几日才给他做的,他一直贴身藏着,“还有,把这个……悄悄交给她。什么也不必多说,她自然明白。”
麝月是极聪慧机敏的丫头,深知宝玉与黛玉之间的情谊非同一般,见宝玉如此煞费苦心支开袭人,只为给林姑娘传一句话、送一件东西,心中已然明了。她郑重地点点头,将香囊仔细收在袖中,低声道:“二爷放心,我这就去,必不叫人看见。”
潇湘馆与,其实仅一水之隔,分别位于沁芳亭桥的东西两侧,遥遥相对,是大观园中距离最近的两处院落。贾宝玉自己就曾对黛玉说过:“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从到潇湘馆,只需穿过那座小巧精致的沁芳亭桥,沿着蜿蜒的竹径走不多远便是,步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麝月借着月色和园中零星的路灯,脚步轻快地穿过沁芳桥,很快就到了潇湘馆外。馆内灯火微明,寂静无声,只隐约听到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从窗内传出。她心中暗叹,林姑娘果然还在伤心。
她悄悄寻到黛玉的贴身丫鬟紫鹃,将宝玉的话和那个香囊转达了。紫鹃红着眼圈接过,进去禀报。不多时,紫鹃出来,对麝月低声道:“回去告诉二爷,姑娘知道了,让他……让他好生养着,别再惦记这边。” 声音也是哑的。
麝月完成任务,不敢久留,立刻按原路返回。来回果然不过一刻多钟,距离袭人回来,还有充裕的时间。
“二爷,话带到了,东西也交给了紫鹃姐姐。” 麝月轻声回禀,“林姑娘……还在哭呢,紫鹃姐姐说,让您好生养着。”
宝玉听了,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宽慰。酸楚的是黛玉果然为他伤心至此;宽慰的是,自己的心意总算传达到了,或许能让她稍感安心。他点了点头,对麝月投去感激的一瞥:“辛苦你了,下去歇着吧,今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