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贾母身上。那位平日里威严无比的老太君,此刻面色铁青,显然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反抗打了个措手不及。
宝钗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快意——原来您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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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晚间,薛姨妈来到宝钗房中,屏退了下人。
“今日你为何不走?”薛姨妈直截了当地问,“你可知道,这样会惹老太太不高兴?”
宝钗正在绣一幅牡丹图,闻言手中的针线顿了顿,随即又继续飞针走线。
“母亲多虑了。当时场面混乱,老太太未必注意到我在场。”
“你当老太太眼花了不成?”薛姨妈叹了口气,“我知你心中委屈,可咱们到底是客居在此,凡事要多加小心...”
“客居...”宝钗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既然知道我们是客居,为何还要长年累月地住下去?咱们家又不是没有宅子,没有买卖。”
薛姨妈被问住了,半晌才道:“这是你姨父和老太太盛情难却...”
“盛情难却?”宝钗抬起头,目光清明,“还是母亲和姨妈一心要促成金玉良缘,舍不得离开?”
这话太过直白,薛姨妈一时语塞。
宝钗放下手中的绣活,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大观园静谧美好,可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
“母亲,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姨妈支持金玉良缘,是为了制衡老太太,巩固她在府中的地位。您支持,是为了借贾府的势,帮扶日渐衰落的薛家。可你们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薛姨妈震惊地看着女儿:“宝钗,你...”
“我不愿意。”宝钗轻声说,声音却很坚定,“我不愿意像个货物一样被人争来抢去,不愿意被人评头论足,更不愿意...被人当作备选。”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薛姨妈呆立当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今日我留下,就是想看看,”宝钗转过身,眼中闪着复杂的光,“看看这个我可能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到底值不值得。”
——
几日后,园中传出消息,鸳鸯的事以贾母的胜利告终。贾赦终究没能强娶鸳鸯,只得另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叫嫣红的姑娘收在房里。
这场风波表面上平息了,但府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贾母与长子之间的矛盾已经公开化。而王夫人因无故受责,心中也存了芥蒂。
宝钗依然如往常一样,每日给贾母、王夫人请安,与姊妹们说笑,表现得无可挑剔。只有细心的黛玉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日两人在藕香榭偶遇,黛玉打量着宝钗,忽然道:“宝姐姐近日似乎有些不同。”
宝钗心中微惊,面上却笑道:“有什么不同?”
“说不上来,”黛玉偏着头,“只觉得姐姐比从前...真实了些。”
宝钗怔住了。她没想到,最懂她的竟是这个素来与她不算亲厚的林妹妹。
“妹妹说笑了,”她很快恢复常态,“人哪能说变就变。”
黛玉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即将到来的诗社活动。
宝钗看着黛玉纤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是啊,她怎能真的改变?薛家的兴衰,母亲的期望,姨妈的谋划,都压在她肩上。她注定要做那个稳重周全的薛宝钗,无论内心多么渴望真实。
然而,有些变化一旦发生,就再难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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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第七十七回,王熙凤病重,需要上等人参配药。王夫人从贾母库里找出一大包,谁知太医验过后,说因存放太久,已经失了药性。
“这可是老太太珍藏多年的,”王夫人为难地说,“如今市面上好的又难买...”
这时,宝钗主动请缨:“姨娘放心,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打交道,我去寻些好的来。”
王夫人感激地拉着她的手:“难为你有心。”
宝钗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说:“姨娘不必客气。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
话音落下,满屋子寂静。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诛心。明着是说人参,暗里却直指贾母珍藏密敛反而暴殄天物,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而“咱们”——她和王夫人,才是真正懂得物尽其用的大家风范。
王夫人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何尝听不出这话中的锋芒?只是此时此刻,这话正合她心意。
宝钗行礼告退,转身时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这话很快就会传到贾母耳中,也知道这会惹老太太不快。但她不在乎了。
那个在鸳鸯事件中冷眼旁观的薛宝钗,与今日直言不讳的薛宝钗,本就是同一个人。一个被长久压抑,终于开始表达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