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香菱常来潇湘馆请教。黛玉教得认真,不仅讲解格律对仗,更将自己对诗词的理解倾囊相授。园中有人笑她白费功夫,连宝玉也私下说:“教香菱识字读书也就罢了,何苦这样认真教她作诗?”
黛玉正色道:“她既有心向学,我为何不能认真教?难道因为她身份特殊,就不配追求风雅之事?”
宝玉被她问住,讪讪地不再言语。
转眼到了暮春,黛玉因前夜与宝玉有些口角,心中郁结,清晨便起身往花冢去。
她独自一人扛着花锄,提着花囊,将昨夜被风雨打落的花瓣一一收起。正忙碌间,忽听得山坡那边传来呜咽声。
循声望去,却是香菱坐在石凳上抹眼泪。
“怎么了?”黛玉走近问道。
香菱见是黛玉,慌忙擦干眼泪:“没什么,只是...昨日作了首新诗给宝姑娘看,她说太过直白浅显,登不得大雅之堂。我...我是不是真的没有作诗的天分?”
黛玉在她身旁坐下:“把你的诗念给我听听。”
香菱怯怯地念道:“‘片月流光照眼明,轻风拂面梦初醒。不是春神偏爱我,为何独向此中行?’”
黛玉静静听完,轻声道:“这诗很好,尤其是后两句,很有真趣。宝姐姐评诗,向来注重工整稳重,却不知有时直抒胸臆反而更难能可贵。”
“真的吗?”香菱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自然是真的,”黛玉站起身,继续收拾落花,“你记住,诗词如人,贵在真性情。若是为了迎合他人而改变自己的风格,反倒不美了。”
香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帮着黛玉一起收拾花瓣。
二人将花瓣埋在花冢下,黛玉忽然问道:“香菱,你可曾想过,这些花为何一定要葬?”
香菱愣了愣:“因为...因为不忍它们被践踏污浊?”
黛玉望着新垒的土丘,轻声道:“是啊,宁洁净而归去,胜污浊而苟存。这世上美好的事物,终究难容于浊世。”
她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自己。
那日午后,黛玉独自在潇湘馆内抚琴。琴声时而清越如泉,时而低回如诉,忽然“铮”的一声,琴弦断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根颤动的琴弦,窗外忽然传来喧闹声。雪雁进来禀报,说是薛姨妈带着宝钗来访,贾母让大家都过去见见。
黛玉默然片刻,淡淡道:“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去了。”
雪雁犹豫道:“这...怕是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黛玉重新接上琴弦,轻轻拨动试音,“左不过是又多了一个‘明事理’的,我去不去,又有什么要紧?”
她不再说话,只专注地调试琴音。窗外笑语喧哗,窗内琴声泠泠,仿佛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夜深时,宝玉悄悄来看她,见她窗内灯还亮着,便隔窗问道:“妹妹怎么不去见薛家妹妹?她特意问起你呢。”
黛玉在窗内答道:“困了,已经睡下了。”
宝玉知道她说谎,却不忍拆穿,只在窗外站了许久,方才叹息着离去。
黛玉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她想起白日里埋下的那些花瓣,想起香菱怯懦又渴望的眼神,想起宝钗得体周到的笑容,想起宝玉热切又困惑的目光。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她轻声自语。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像是为她奏一曲无人能懂的挽歌。
她知道,自己注定是这繁华场中的异类。不是不懂世故,只是不屑周旋;不是不会迎合,只是不愿违背本心。
这样的清醒,注定孤独。但也唯有这样的孤独,才能让她在浊世中保持最后的洁净。
就像那些宁可枝头抱香死的菊花,就像那些宁可埋葬也不愿随波逐流的花瓣。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静静呼吸。
次日清晨,黛玉尚在梦中,却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雪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姑娘,不好了,宝玉他……他疯魔了!”黛玉惊得从床上坐起,也顾不上披件衣裳,趿着鞋就往宝玉房里奔去。只见宝玉眼神呆滞,胡言乱语,抓着身边的东西就摔。
贾母、王夫人等人围在一旁,急得直落泪。黛玉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她挤到床边,握住宝玉的手,轻声唤道:“宝玉,我在这里。”说来也怪,宝玉听到她的声音,竟渐渐安静下来,眼神也有了几分清明。众人皆称奇,王夫人却暗暗皱眉。此后几日,黛玉日夜守在宝玉床边,悉心照料。宝玉的病情渐渐好转,而黛玉却因劳累过度,身子愈发虚弱。
这日,宝玉刚能起身,便拉着黛玉的手,痴痴道:“林妹妹,我心里只有你,生死都要和你在一起。”黛玉双颊绯红,嗔怪道:“休要胡说。”可心里,却似有蜜流淌。
然而,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