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嗤笑,斜睨着他,
“周怀瑾,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他们买的,不是你的诗,也不是你的字。”
他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买的是你‘周青天’眼下这块金字招牌。挂上这幅字,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这家主人认同你的作为,支持新政,心系百姓——这是‘政治正确’的名声。”
“第二,买的是和三殿下、大殿下的亲近机会。这幅字是你写的,但义卖是三殿下办的,款项用于大殿下的新政。买了它,等于同时向两位皇子示好。这机会,平时拿银子都未必砸得出来。”
“第三,”
和珅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买的是未来的可能。你现在是个县令,但谁都知道你简在帝心,未来前程难料。现在投资几千两,结个善缘,将来或许就有意想不到的回报。商贾巨富,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长远投资。”
“第四,也是眼下最实在的,”
和珅指了指楼下那些竞价正酣的人,
“对于真正不差钱又想要名声的大户来说,几千两银子,买一个‘义商’、‘善人’的名头,在《京都新报》上露露脸,让皇子记住名字,简直太划算了。你没看那几个叫价最凶的,都是家里生意做得极大,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机会攀附更高门第的吗?”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所以……我这字,就是个……媒介?由头?”
“不然呢?”
和珅一副“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
“真论诗才书法,长阳城里能胜过你的不是没有。但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你这边。你这幅字,就是今晚最硬的‘通货’。”
他们说话间,楼下的价格已经突破了八千两大关,并且还在稳步上升。
竞价者主要集中在二楼几个包厢和楼下前排几位巨贾之间,每次加价都是几百两,显得志在必得。
“九千两!”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二楼某间垂着墨绿色门帘的包厢传出。
大厅里一片低呼。九千两!这已是今晚目前的最高价!
周桐脸色更白了,他猛地抓住和珅的胳膊,声音带着恳求:
“和大人……差不多了吧?九千两……这、这太多了!我心里实在不安……这钱拿着烫手啊!要不……咱们跟褚先生说一声,到此为止?”
他是真慌了。
原本想着能卖个千儿八百两就顶天了,算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可眼下这价格,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甚至让他感到了恐慌。
这哪里是卖字,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将来若是做不出匹配这份“厚爱”的政绩,或是稍有差池,这些今天慷慨解囊的人,会不会变成最严厉的批判者?
和珅却甩开他的手,脸上非但没有不安,反而因为那不断攀升的数字,隐隐透出兴奋的红光,小眼睛亮得吓人。
“烫手?傻小子!”
和珅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激动,
“你知不知道,有了这笔钱,城南那边能多开多少粥棚?能多招多少工匠?能多买多少石料木料?能少看多少户部那些老家伙的脸色?陛下和大殿下那里,又能多多少底气?”
他搓了搓手,像是守财奴看见了金山:
“本官执掌户部这些年,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何曾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九千两?我看还能再往上走!一万两!最好能到一万五千两!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咱们新政是空谈,是靡费!”
“一万两!”
仿佛是为了印证和珅的话,楼下,褚世良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响起:“天字甲号包厢,出价一万两!”
轰!整个大厅彻底沸腾了!
一万两!买一幅当代人的墨宝!
这在整个玄鉴楼的历史上,也极其罕见!
周桐一屁股坐回矮榻上,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和珅在那里兴奋地摩拳擦掌,眼睛紧盯着楼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加!再加!好样的!……”
合着不是您被架起来您就不慌呗??
最终,那幅周桐亲笔的五言律诗条幅,以一万两千八百两纹银的惊世价格,被二楼那间始终垂着墨绿色门帘、未曾显露真容的天字甲号包厢拍下。
当褚世良手中那柄紫檀木槌用尽全力、带着破风声敲下时,整个玄鉴楼内先是一瞬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惊叹声和议论声!
许多人甚至站起身,望向二楼那间神秘的包厢,猜测着里面究竟是哪位手笔如此惊人的豪客。
周桐瘫在包厢里,恍恍惚惚,听着那经久不息的声浪,看着楼下褚世良郑重地卷起那幅让他心惊肉跳的条幅,放入特制的锦盒之中。
一万两千八百两……
就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