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侧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清瘦了些。
徐巧静静看着他的侧影,目光落在他的脸颊上。
看了一会儿,她轻轻走上前,伸出手,用指尖薄薄的茧子,极轻地碰了碰周桐的脸颊。
周桐正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啊?我脸上……没擦干净?”
他下意识就要用手去抹。
徐巧却摇摇头,手指仍停在他颊边,轻声说:
“瘦了。”
周桐愣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假的?”
徐巧很认真地打量着他,眼里泛起心疼:
“真的。这几日你早出晚归,饭也吃得不踏实,夜里又常熬夜……”
她顿了顿,“你看,下颌都明显了。”
周桐失笑,故意凑近些,指着自己的脸:
“那是不是更俊了?”
徐巧被他逗笑,轻轻推他一下:
“没正经。”
周桐笑着靠回椅背,语气轻松:“看来长阳的伙食不行啊,把我养瘦了。”
“是你自己不好好吃饭,”
徐巧温声说,“夜里也睡不踏实。今晚……我和小桃去睡吧,你好好歇歇。”
“不至于不至于,”
周桐摆摆手,“当年在桃城,几天几夜不睡也是常事。”
“那不一样,”徐巧很坚持,“那时是不得已。现在既然能好好歇着,就别熬着了。”
周桐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点头:
“行行行,听你的。过会儿我去把小桃屋里的探炉点起来,你们睡那间。”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叠纸笺。
“所以说……这些东西该怎么办呢?”
他叹了口气。
徐巧轻声说:
“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写呗。”
周桐苦笑:
“我要真按自己想法写,这十几个人,我估摸着得得罪九成。”
他指了指手里那份,
“你看这写的……上次我特意让他们去窑厂亲眼看看,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诗文得接地气。结果呢?”
徐巧想了想,说:“可你那首《将进酒》,不也辞藻华丽?”
“哎呀,那不一样,”周桐摇头,“《将进酒》是抒怀,是气势。可这是咏物叙事,得实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我那都是抄的……心里有底。”
徐巧被他这坦诚逗笑了,想了想,提议:
“那你要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就像学堂先生打分那样,分甲乙丙等等级,再简单写两句评语?”
周桐一边翻看下一份,一边叹气:
“也不好写啊……人心叵测。甲等给多了,显得没分量;丙等给多了,得罪人。”
他摇摇头,继续翻阅。
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呦,”周桐眼睛一亮,“终于遇到一篇像样的了。”
徐巧凑近些看。只见那纸上写道:
访城南窑厂见新煤成,慨而有作
地肺千年锢黑精,窑门一启焰光倾。
非关鬼斧凿山力,尽是民膏换骨成。
煅罢犹存温厚意,燃时未见浊烟横。
长阳若得遍此物,何惧深冬朔气狞。
下面沈陵的评语是:
此作平实而有深致,由物及人,由人及世,情怀具见。
“民膏换骨”四字尤重,非亲历者不能道。
结句寄望,恰合惠民之本。可列甲等。
周桐指着那首诗,对徐巧说:
“你看这首——没堆砌典故,但把煤炭的形成、开采的艰辛、煤的特性、对百姓的好处都写进去了。
尤其是‘民膏换骨’这句,说得重,但实在。”
徐巧细细读了一遍,点点头:“‘温厚意’这三个字也用得好。煤炭本是冷硬之物,却说它有温厚之意,像是懂得体恤人似的。”
周桐眼睛一亮:“说得好!”
他立刻提笔,在那纸笺留白处写道:
平实见真章。尤赏“民膏换骨”之沉痛,“温厚意”之体恤。结句寄望深切,非徒咏物,实怀民也。甲等。
写罢,他抬头冲徐巧一笑:
“夫人所见略同啊。”
徐巧抿嘴笑:“你就是想偷懒,让我帮你想词儿。”
周桐不置可否地笑笑,继续往下批。
接下来的几份,水准参差。有勉强及格的,他给了“乙等”,评语多是“辞意可通,尚欠精炼”“宜多观察实景”之类
有实在空洞的,便给“丙等”,写“辞藻过繁,实感不足”“宜沉心体物”。
每写一份,他都让徐巧看看,两人低声讨论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