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坤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没有急于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老赵头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又灌了一口酒,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尤其是最近……唉……”
“赵伯是在想张记绸缎庄的案子吗?”魏坤轻声问道。
老赵头的身体明显一僵,端着酒葫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酒液洒出来一些。“没……没有……我一个老头子,想那些干啥……官府自会破案的……”
“官府?”魏坤轻轻摇头,“捕头们似乎更愿意相信是普通盗匪所为。毕竟,‘干十’这个名字,太吓人,也太遥远了。”
“干十!”老赵头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别提那个煞星!他早就死了!死了十年了!”
“是吗?”魏坤看着他激动的神情,反而更加平静,“可赵伯,您那天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害怕?您在怕什么?怕他回来报复您吗?”
“我……我怕他干什么!”老赵头色厉内荏地喊道,但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我一个小杂役,当年就是个送粮草的,跟他无冤无仇……”
“真的无冤无仇吗?”魏坤的目光锐利起来,“十年前围剿黑风寨,您负责后勤补给,具体是负责哪一块?我记得卷宗上写着,有一批重要的伤药和干粮,在送到前线的途中,出了差错,延误了时间,导致不少受伤的官兵没能得到及时救治……当时负责押送那批物资的小吏,好像就姓赵。”
老赵头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魏坤知道,他击中了要害。“那批物资,到底出了什么事?是遇到了劫匪,还是……被人动了手脚?张万霖,也就是张记绸缎庄的老板,十年前是不是也参与了那次押送?或者说,他当时就在那附近?”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你别问了!求你了小魏文书!”老赵头突然崩溃了,双手抱着头,身体蜷缩起来,像个受惊的孩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再提……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已经死人了!”魏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愤怒,“张记绸缎庄五条人命!如果当年的事情不弄清楚,干十这个恶魔还会继续杀人!下一个会是谁?是您吗?还是其他知道内情的人?”
老赵头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魏坤,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极度恐惧地摇了摇头。
魏坤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赵伯,我知道您一定有苦衷,也一定很害怕。但您想想,如果真的是干十回来了,他既然能找到张老板,就迟早能找到您。与其这样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或许,我们能找到线索,将他绳之以法,告慰死者,也让您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放心,我只是个文书,人微言轻,不会到处声张。我只想知道真相。如果您信得过我。”
月光下,老赵头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的天人交战显而易见。他看着魏坤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葫芦,最终,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的叹息,从他喉咙里挤出。
“唉……造孽啊……都是造孽……”他喃喃道,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十年前……那次围剿……”老赵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来自遥远的回忆,“我确实是负责押送那批伤药和干粮……同行的,还有几个伙计……张万霖……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绸缎庄老板,就是个跑单帮的商人,正好也要往西边去,就跟我们搭了个伴,说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们出发的时候很顺利,可走到半道,过一片戈壁滩的时候,遇到了沙尘暴……风太大了,我们迷了路,人也走散了……”老赵头的声音开始颤抖,“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风沙停了,我躺在一个土坡下面,身边……身边就是那批被打翻的物资……箱子破了,药散了,干粮也被沙子埋了……”
“我当时吓坏了!这可是军事物资,延误了时间,弄丢了,是要掉脑袋的!”老赵头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恐惧,“我到处找其他人,最后只找到了……找到了张万霖……”
“张万霖当时怎么样?他有没有受伤?”魏坤追问。
“他……他没事……”老赵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说他躲在一个凹坑里,躲过了风沙。他还安慰我,说物资丢了,我们可以回去禀报,就说是遇到了马匪……”
“马匪?”魏坤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当时附近有马匪活动吗?”
“那……那一带是黑风寨的地盘边缘……谁也说不准……”老赵头含糊道,“我当时六神无主,就听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