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百越使者,或许眼下见识浅陋,举止粗朴,不通雅言,不习礼法。”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离和魏守白,“但陛下既已定下三年之期,意欲将百越之地与民,逐步纳入大秦治下,那么他们将来,便不再是蛮夷。”
“假以时日,教化推行,生计安定,他们的子孙后代,读书明理,耕作服役,与关中、中原的黔首,又有何本质区别?”
“既同为陛下子民,将来同为秦人,两位此刻又何必以这般异样眼光看待,言语间尽是俯视之意?”
这番话,语调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王离瞬间沉默了,嘴唇微动,最终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皇帝陛下亲口说出“将来同为秦人”、“同为陛下子民”,这绝不是随口的反驳,而是在明确传达一种未来的治国理念。
他心中凛然,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倨傲,垂手肃立,做出聆听状。
但魏守白却不知情。
他听到赵凌这番天真甚至有些迂腐的言论,眉头立刻蹙起,心中那因对方与王离同行而产生的一丝客气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凌,语气不再有之前的随意,而带着明显的冷淡:“这位公子,此言差矣!”
“百越诸部将来若能归化,得以成为大秦子民,那全然是仰仗陛下天恩浩荡,朝廷怀柔远人的仁政!此乃恩赐,而非必然。既为恩赐,受恩者便当永怀感激,恪守本分。”
他向前一步:“依本官之见,即便将来纳入版图,也当明确其地位。百越之人,不通王化久矣,野蛮难驯,当置于黔首之末流,严加管束,使其知敬畏、明尊卑,方可保南疆长久安宁。”
“如同对待有功部曲中的降卒、或新附之民,初时岂能骤然与老秦人等同视之?当有等差,方是御下之道!”
面对魏守白这番激烈的驳斥,赵凌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笑容让魏守白莫名有些不安。
“哦?置于末流?严加管束?”
赵凌轻轻重复这几个词,笑道,“始皇帝陛下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前,这华夏大地,尚分秦、楚、齐、燕、赵、魏、韩。各国言语异声,文字异形,车涂异轨,律令异法,风俗更是迥异。”
“若按魏大人方才的逻辑,莫非我大秦在统一之后,也应将原楚人、齐人、赵人等等,皆视为‘末流’,严加区分,使其永世低于‘老秦人’一等?”
“若真如此,今日之大秦,焉有魏大人您这位并非老秦出身,却位列九卿的典客?”
轰!
魏守白如同被一记无形的重锤击中,脸色瞬间一变。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
这个问题太犀利,太尖锐,直指他立论的根本矛盾!
他自己就不是老秦人,他的家族可能源自魏地或其他地方,若按他那套原生族群分等的理论,他自己首先就该被排除在核心权力圈之外!
可现实是,始皇帝陛下用人,虽有亲疏,却更重才能与功绩,并未以狭隘的老秦血统画地为牢。
他魏守白能走到今天,本身就是对这种狭隘族群观念的否定!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赵凌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深入思考,或者说刻意回避的一个思想禁区。
赵凌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今日之百越,犹如昨日之六国。其民虽处南荒,其俗虽异中原,然其欲安居乐业、畏威怀德之心,与天下万民并无不同。陛下欲纳百越,绝非仅欲得其土地,更欲得其民心,使其地永为秦土,其民永为秦民。”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百越使者身上,他们似乎感觉到后方气氛的凝滞与魏守白难看的脸色,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安地望过来。
赵凌看着他们,清晰地说道:“若依魏大人之策,在制度与观念上,便将未来的新秦人钉死在末流与蛮夷的耻辱柱上,人为制造出难以逾越的身份鸿沟与阶级对立。”
“那么,今日归附的感激,很快会化为明日受压的不平;今日表面的顺从,终将孕育出来日分裂的种子。压迫愈甚,反抗愈烈。此非长治久安之道,实为埋祸于将来的不智之举。”
他转过头,直视着脸色变幻不定的魏守白,一字一句道:“既决意纳入,便当思长远融合之道。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教以礼法,授以生计,此乃技术。”
“而更根本者,在于视同仁之心。纵有过程之渐变,制度之过渡,然最终之目标,当是秦人之概念,能包容自北疆至南海的所有归心之民。”
“非以出身定贵贱,而以律法为准,以功绩论赏罚。如此,方能使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