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话不多，但偶尔会说起一些辽东的旧事，说起百姓如今的困苦，说起过往朝廷的压迫，说起明军和女真军中的种种。
邱毅好奇她知识之广博，见解之独到，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侍女。
而好奇，往往是沦陷的开始。
一次喂药后时，邱毅忽然问。
“你是什么人？”
女子手上动作不停：“照顾你的人”
“你不是汉人？”
“我也说了不是呀”
女子收拾碗筷，端着盘子袅袅而去，空留邱毅坐在塌上，满脸的哀伤，然而这份哀伤，不知不觉间，竟比之前些日，少了几分。
.....
又过了两日，邱毅已经能下床走动，女子扶他到窗边，推开窗户，眺望赫尔图拉的街景。
金钱鼠尾的女真人、披头散发的蒙古人、裹着头巾的汉人来来往往，令这座山城虽然简陋，却有一种粗犷的生机。
远处，工匠正在修建新的屋舍，孩童在雪地里玩耍，虽然冻得笑脸通红，却依旧乐此不疲。
女子轻声道：“大王下令，不得欺凌汉民，有擅杀掳掠者，斩。”
“城中的汉人匠户，仍操旧业，按月给粮。新来的流民，也分地安置，开春即可耕种，这些比之明廷如何？”
邱毅望着窗外，神色彷徨，久久不语。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邱先生今日气色好些了。”
邱毅回头，只见吴勒站在门口，未着甲胄，只一身朴素的深色裘袍。
他身量极高，面容刚毅，虎目虬髯，望之令人生畏，但此刻脸上带着一副温和的笑容。
女子见之却不行礼，不搭话，只是微微点头。
“你先去吧，我和邱先生聊聊”
吴勒挥手让女子退下，自己走到窗边，与邱毅并肩而立。
“这赫尔图拉，繁华比不了沈阳、辽阳，更比不了北京城，辽东苦寒之地，让先生受委屈了。”
邱毅不语，心中却在思量女子的身份。
吴勒也不在意，继续说：“我知先生恨我。破城杀人，掳掠百姓，此确为我部所为，我不辩解。但先生也应该知道，为何会有今日之战？”
他转过身，正视邱毅：“我女真各部，原居白山黑水之间，渔猎为生，生活虽不富足却也安逸！你们的太宗皇帝北征，杀我族人，灭我祖地，施以重税，分我部众，这些我族都忍了，昭隆之后依旧向大明称臣纳贡，从未有南下之心。”
吴勒的声音陡然转冷：“然自宣光朝以来，边将贪暴，欺凌我部，强征人参貂皮，稍不如意便纵兵劫掠，强征族人与蒙古交战，往往都是做前锋使用，我祖上数代皆死于明蒙交锋之中，至我父起兵时，并非要夺大明江山，甚至并不是要造反，只是求一条活路罢了，
可你们大明朝廷又是如何做的？
你们的巡抚诱杀了他，头颅悬挂了整整四十九天！”
吴勒的嘶吼响在耳畔，邱毅胸口剧烈起伏，想反驳一二，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开不了口。
“乱世之中，你杀我，我杀你，弱小便是原罪。这个道理，我懂”
反倒是吴勒，很快收敛的心绪，声音恢复了一丝平静，他指向窗外，“可先生请看，这城中汉民，可有被屠戮？被奴役？我女真人口不足三十万，若要统治辽东，乃至未来图中原，难道能杀尽汉人吗？不能！
既要共存，便要施仁政，收民心。这个道理，我懂，可你们的皇帝，他不懂！”
“邱先生，你是明白人。大明如今是什么样子？
朝中党争不休，文官贪腐横行，边疆废弛，小皇帝倒是有心振作，但刚愎多疑，残忍好杀，仅仅因为不实消息便能对你家人痛下杀手，而老太师江都郡公赵昇一心谋国，为防猜忌连后人都不曾留下半个，可最终又何等下场？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真值得先生为之殉死吗？”
邱毅面皮微微抽动，唇角微微颤抖，却依旧一言不发。
这时候不反驳，就是好现象。
吴勒抬手指向外面的的赫尔图拉：“不瞒邱大人，女真分十二部，其中大部对汉人怨念极深，是我强压之下，才能暂时和平共处，但我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大金需要有汉人大臣，为汉人发出声音，如此才能将这份和平，长久的维系下去”
吴勒退后一步，语气恢复平和：“大金不是女真人的大金，而是辽东人共同的大金，邱先生，我不求你马上归顺，只求你养好身体好，心平气和的好好看看赫尔图拉，看看这一份基业，是否值得先生为之一搏”
“若看过后，先生仍愿赴死，我绝不留难，并礼送先生棺椁回关内。”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而邱毅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国仇，家恨，礼义，道德，种种思绪在心中剧烈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