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袁家村还陷在守岁后的酣睡里,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零星炮仗声,提醒着这是个新年。村路上,铺满了昨夜狂欢后留下的红色碎纸,像给黄土地盖上了一层喜庆却又狼藉的毯子。
徐大志家那扇大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袁翠英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大扫帚,走了出来。寒气扑面,她缩了缩脖子,往手心哈了口白气,便开始一下一下,有力地清扫起院门口那片刺目的红。
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老远。她心里琢磨着,得赶在儿子和那些可能一早来拜年的客人醒来前,把这儿收拾利索了,不能失了体面。尤其是今年,儿子大志从兴州城回来了,这家门面,更得光鲜些。
屋里,徐大志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席梦思床上,睡得正沉。昨晚上陪着一帮发小一起守岁聊天,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滴滴”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摸到枕头边那个砖头似的黑色大哥大,按亮屏幕一看,好家伙!未接来电十几个,未读短信都快挤爆了收件箱。
“坏了!”他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全无。这大哥大在村里还是个稀罕物,信号时好时坏,没想到大年初一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他赶紧搓了把脸,先给重要的生意伙伴回电话,笑着解释村里信号不好;又给几个要紧的领导拜年,说尽吉祥话。
一通忙活,额头都见了汗,这大哥大攥在手里都发烫了。等他终于喘口气,窗外的日头已经明晃晃地照进来了。徐大志心里苦笑:这大年初一的早晨,简直就像是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光盯着这电话了,啥正经事还没干呢。
他刚趿拉着鞋下地,院子外早就传来了喧闹的人声。以袁明军、袁国军、黄建国这几个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为首,一帮亲近的邻居说说笑笑地涌了进来。顿时,冷清了一早的堂屋就热闹开了。
“大志!还没起床嘛,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了!”袁国军嗓门最大,照着徐大志肩膀就是一拳,力道不轻。
“国军,广深城那边咋样?听说遍地是黄金啊!”黄建国眼里闪着光。
"还咋样?我都要回来跟你们干了!"袁国军大大咧咧地笑道。
徐大志一边笑着散烟,一边招呼大家坐下喝茶。他娘袁翠英早就烧好了开水,提着一把大铝壶进来,给每个人的茶杯里沏上粗茶,又把炒好的花生、瓜子一盘盘端上来。屋子里立刻充满了茶叶的清香和炒货的焦香。
众人正嗑着瓜子闲聊,门口人影一晃,又进来两个人。是同村的袁兰芳和袁梅英,她们是徐大志的小学同学,如今都在外面打工,模样比小时候俊俏了不少,但也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痕迹。
“大志哥,过年好。”袁兰芳有些腼腆地开口,袁梅英也跟着笑了笑,眼神里却带着期盼。
“哟,兰芳、梅英来了!快坐快坐!”徐大志连忙招呼。叙了会儿旧,袁兰芳终于说明了来意:“大志哥,不瞒你说,我们高中毕业就在外面瞎跑,这家厂干半年,那家店做仨月,没个稳定去处,挣不到啥钱还受气。听说你在兴州城的厂子搞得很大,你看……能不能让我们也过去?我们肯定好好干!”
徐大志看着两位女同学期待中带着忐忑的眼神,心里一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他爽快地点点头:“行啊!过了年,厂里正好要招人。你们要是愿意去,包在我身上,肯定比你们在外面漂着强。”
"初八那天跟着我和黄建国一起过去就行了。"
袁兰芳和袁梅英一听,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连声道谢,屋里的气氛也更热络了。
这波人还没聊完,门外又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村长袁德阳和村支书袁德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这两位村里的“父母官”一到,场面顿时更正式了些。
“德阳舅,德民舅,过年好!正想着去给您二位拜年呢!”徐大志赶紧起身让座。
袁德民摆摆手,笑着掏出烟递给徐大志:“大志啊,就别客套了。我们过来,一是给你妈和你们拜年,二来嘛,也是有事跟你商量。”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你上次提的带领乡亲们出去干活、在县里办包装厂的事,村里人都传开了。这几天,找我们报名登记的人家可不少,名单我都大致记下来了。”
说着,他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看,是不是趁这会儿有空,咱们先研究研究?”
徐大志接过那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承载着好多户人家的希望。
但他没急着翻开,而是给两位长辈续上茶,笑着说:“德民舅,德阳舅,您二位的心情我理解。不过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啊,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天就得歇着,寓意一年开头清闲,往后才顺当。咱们要是今天就开始研究名单干活,那不成了年三十盼月亮——指望不上好事儿,还显得咱不懂礼数了。我看这事儿不急,名单先放我这儿,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