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缓缓伸出右手,指节分明,指尖轻轻敲了敲描金漆盒的朱红边沿,盒中的银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在空荡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一声声如同敲在陶笛的心坎上。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已经毫不犹豫地伸了出去,手腕轻转,稳稳地将漆盒揽入怀中,动作自然流畅,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假意推辞的意思,仿佛这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指尖不经意间抚过漆盒底部,无意间摸到一个坚硬冰凉的小物件,他低头飞快瞥了一眼,是一枚小巧的铜符,上面清晰地刻着“广平”二字,笔力刚劲,正是陶笛平日里处理公务、签署文书用的私印,被他一并压在了盒底,显然是连自己的官印私章都奉上,以此表示彻底的忠心与臣服,绝无半分二心。
陶笛见张希安坦然收下了礼物,心中悬了整整一日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笑容真挚而欣喜,再次深深躬身,腰身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段,语气愈发恳切卑微,带着浓浓的感激:“大人说笑了,这点薄礼比起大人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根本不足以报答大人万分之一的恩情。下官只有一个不情之请,心中惶恐,还望大人到时候撰写奏折的时候,能替下官担待几分,多多美言几句。”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哀求与惶恐,眼眶微微泛红,尽显走投无路的卑微:“就说下官是被黑冰台无故掳走,并非治政无方、失职失察,让下官能保住这顶乌纱帽,继续留在广平为朝廷效力,为广平百姓办事。下官感激不尽,此生难忘大恩,日后必定对大人唯命是从,鞍前马后,绝不敢有半分违逆,凡事皆以大人马首是瞻。”
“这是当然。”张希安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沉稳,带着十足的把握与不容置疑的权威,随手将揽在怀中的描金漆盒放在身侧的小几上,动作随意,仿佛放下的不过是一件寻常物件,“你既有这份心意,本院就却之不恭了。”
张希安缓缓靠在身后宽大舒适的黄花梨木椅上,椅背雕刻着精致的云纹,触感温润,他目光淡然地看着面前躬身而立的陶笛,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语气平淡舒缓,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陶大人放心,本院心里有数,奏折之上,定会据实而言,厘清原委,还你一个公道,绝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你只管安心回去整顿广平事务,安抚民心,梳理衙务,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余的事,自有本院为你做主。”
陶笛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连连躬身道谢,动作急促而恭敬,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官遵命,下官这便回去整顿事务,安抚百姓,梳理衙内琐事,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绝不让大人失望!”
就在此时,窗外的夜色中传来一阵清晰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慢敲,沉稳而悠远,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紧接着是更夫苍老而洪亮的高喊:“戌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与更夫的呼喊声穿透衙署的院墙,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宣告着夜已渐深,夜色浓重,已是戌时三刻,寻常百姓早已熄灯安寝,唯有官府院落与商贾大户还亮着灯火。
陶笛知道时辰不早,夜色已深,不敢再多做打扰,生怕逗留过久惹得张希安厌烦,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语气谦卑至极:“时辰已晚,下官不便打扰大人歇息,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大人请安回话,聆听大人教诲。”
张希安微微抬手,随意地示意他退下,面容平静,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目光淡淡落在案上的纸笔上,尽显上位者的疏离与淡漠。
陶笛弓着身子,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走出偏厅,双脚轻挪,不敢抬头多看一眼,脊背始终弯着,不敢有半分挺直,直到走出偏厅房门,转过廊角,彻底脱离了张希安的视线范围,才敢缓缓直起腰杆。夜色深沉如墨,寒风呼啸着掠过衙署的廊檐,卷起地上的碎叶与尘土,他的背影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佝偻,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狼狈,几分屈身逢迎的卑微,还有几分死里逃生的庆幸,脚步匆匆,缓缓消失在衙署幽深的阴影之中,彻底没入无边的夜色里。
偏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呼啸的朔风声,张希安一人独坐于主椅之上,周身笼罩在淡淡的烛光影里。他望着陶笛消失的方向,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莫测,目光沉沉如寒潭,看不出半分喜怒,方才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沉的算计与权谋的冷冽。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重新拿起案上的狼毫毛笔,笔杆光滑温润,蘸了蘸砚台里浓黑的墨汁,墨香浓郁,在摊开的洁白宣纸上,缓缓落笔,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