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羊皮纸的表面,像是在触摸一道生死关隘。
地形图上,一道仅十五丈宽的碎石路,嵌在两山之间,蜿蜒曲折,像是一条巨蟒,蛰伏在群山之中。两侧的崖壁,陡如刀削,直上直下,最高处足有数十丈,崖壁上光秃秃的,连一棵能借力的歪脖子树都没有。而那碎石路,最窄的地方,竟仅容四五人并行。
便是这一道狭谷,盘踞着三百山匪。
这群匪寇,占着野狼谷的天险,在此地盘踞了多年,专挑过往的商队下手。他们熟悉地形,行踪诡秘,官府也曾派兵围剿过几次,却次次都铩羽而归——要么是被山匪诱入谷中,吃了滚石檑木的亏;要么是围了谷口,却被山匪从后山的密道逃之夭夭。
话说去岁之秋,正值金风送爽、丹桂飘香之际,一支来自江南的盐商队伍浩浩荡荡地踏上征途。这支商队规模颇大,共有十几辆装满精盐的马车,这些珍贵的货物将运往北方销售。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在途中遭遇一场可怕的劫难。
当盐商队行经一处名为野狼谷的险要之地时,突然遭到一群穷凶极恶的山贼袭击。这群山贼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他们迅速包围住整个商队,并毫不留情地展开杀戮。可怜那些无辜的盐商和护卫们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命丧黄泉。
事后,当地官府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惊,立即派遣大批官兵进山搜查。经过长达半个月的艰苦搜寻,最终仅在山谷外的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上找到了半车面目全非的腐肉。原来,这些都是惨遭杀害的盐商队护卫尸体,山匪们在得手后将其弃置于此,任由风吹雨打,以至于如今已无法辨认死者身份。
想到这里,张希安的指尖,猛地收紧。
“三百人……”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青竹山之战的画面。
彼时,山匪们仗着熟悉山林,四散奔逃,试图借着密林的掩护,与青州军周旋。可他麾下的士卒,皆是百战之师,举着厚重的皮甲盾牌,结成方阵,一步步推进,将那些四散的匪寇,逼得无处可逃。朴刀劈砍下去,劈开荆棘藤蔓,像是切腐草一般容易。长枪刺出,枪尖挑飞匪寇的头巾,带起一蓬血雾。
那一战,打得酣畅淋漓。
可野狼谷,不同。
青竹山是开阔的山林,八百青州军可以铺开阵型,可以两翼包抄,可以迂回夹击。可野狼谷,那道窄路,活脱脱就是一张张开的狼嘴,一旦八百人挤进去,便成了待宰的羔羊,成了活靶子。
山匪们只需在崖顶堆些滚石,或是放几把火,再或是从崖上扔下几桶火油,便能将谷中的青州军,困在其中,进退维谷。到那时,别说剿匪,怕是要全军覆没。
张希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案头那支孤零零的蜡烛,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芒,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它的火苗时而明亮耀眼,时而又变得黯淡无光,不停地跳动闪烁着,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和烦躁。
随着烛焰的晃动,烛芯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就像被惊扰的蜂群一般,偶尔还会溅起几颗微小的火星。这些火星如同流星般划过空气,然后轻轻地坠落到案几之上,瞬间便将木质表面烧成了一个个细小的黑色斑点,留下一道道难以抹去的痕迹。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生姿,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但此刻却无法给他带来一丝宁静与安慰。相反,这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竟使得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神渐渐泛起了一层焦灼之色。那层焦灼如同一股炽热的火焰,悄然爬上他的心头,并迅速蔓延开来,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掉。
他抓起案头的炭笔,在地形图上,细细地圈点起来。
“若从东侧绕……”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地形图东侧的那片密林上。那里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代表着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可他记得,斥候来报,那林子里常年弥漫着瘴气,等闲人进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头晕目眩,重则一命呜呼。更别说,林中多毒虫猛兽,根本不适合大军穿行。
张希安摇了摇头,将炭笔移开,在“东侧密林”四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西侧呢?西侧是悬崖……”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西侧的崖壁上。那崖壁比东侧的还要陡峭,几乎是垂直的。若是想要攀岩而上,至少要半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山匪的哨探,不可能察觉不到。一旦被发现,攀岩的士卒,便会成为崖顶箭矢的活靶子,只能白白送死。
炭笔,又在“西侧悬崖”上,画了个叉。
两条路,都走不通。
张希安的指尖,重重地戳在了“野狼谷”三个字上。
力道之大,竟将羊皮纸戳得微微发皱。炭笔的墨迹,顺着羊皮纸的纹路晕开,像是一滩血渍,在昏黄的烛火下,透着几分触目惊心的红。
帐外的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