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州军呢?”成王的话锋又陡然一转,方才的笑意尽数敛去,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看向张希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可知他们的月饷是多少?二钱至三钱不等,还常拖着三五个月不发。一年算上些许冬春的寒衣补助、戍边的口粮补贴,满打满算,到手不过五两银子。”
他顿了顿,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这点钱,够一户五六口人勉强糊口,想添件新衣、顿顿饱饭,都难如登天。”
张希安闻言,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前几日偶然路过青州军的营房,恰逢饭点,远远便闻到一股寡淡的粟米味。他掀开营房的布帘,瞥见那些军户人家,一个个面有菜色,颧骨高高凸起,冬日里身上穿着的,尽是打了层层补丁的单薄旧袄,有的补丁还是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凑的,看着格外刺眼。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缩在墙角啃着硬邦邦的窝头,那窝头粗糙得能咯出牙来,孩子们却吃得格外香甜。这般光景,与他从前手下弟兄的日子,简直是云泥之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殿下所言极是。”
“这就对了。”成王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颗石子,砸在张希安的心上,“五两银子,你指望谁替你拼命?”
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兵士,他们的额角渗着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没了踪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若连肚子都填不饱,身上连件御寒的衣裳都没有,谁肯为你赴汤蹈火,谁肯提着脑袋上战场?如今这般操演,已是底线了。”
“可……”张希安还是有些不甘,眉头拧得更紧,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若能加练,兵士们的战力定能再上一层楼。届时真要遇上战事,也能多几分胜算,少几分伤亡……”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成王抬手截断。成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又抛出一个问题,直切要害:“现在军中三日一个鸡蛋,五日一条鱼,十日半斤肉,轮着来改善伙食,对不对?”
张希安一怔,随即老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是,末将前些日子去营中查访,军中饭食大抵如此。遇上收成不好的年月,连这般标准,都未必能保证。”
“这就对了。”成王掰着手指,一项项数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眼下青州军半月一练,一次操练三日,这点补给才勉强撑得住。若是改为七日一练,操练频次翻倍,光是饭食开销就得跟着翻倍,这多出来的银子,从哪里来?”
他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语气愈发沉郁:“我问你,国库如今空虚,藩镇割据,那些节度使拥兵自重,赋税难征,朝廷能拨给青州军的饷银,本就少得可怜。州府的粮仓,大半都要接济流离失所的灾民,能匀给军队的,更是寥寥无几。若是强行加练,士卒们饿着肚子练兵,气力不济,反倒容易伤筋动骨,到时候非但练不出战力,反倒折损了不少可用之人,得不偿失啊。”
张希安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过来,成王看似是在与他闲聊军务,实则句句都在敲打他。青州如今银钱匮乏,民生虽然尚可,却也有限,军中操练一切从简,并非将帅懈怠,实乃无可奈何之举。若他再不知轻重,一味苛求操演强度,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全然不顾底下兵士的死活了。
他垂首而立,背脊弯得更低,不敢再言语,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方才的不以为然,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愧疚与后怕。
成王看着他这般模样,脸上才又露出几分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赞许,他抬手拍了拍张希安的肩膀,掌心温热,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是个有本事的,从前做捕头,破了不少大案,性子刚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你要记住,这军中之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捕快断案,靠的是心思缜密,抽丝剥茧;而行军打仗,靠的是粮草充足,上下一心。”
他抬手指向校场,那些兵士依旧在操练,裹着布的箭簇破空,钝了尖的长枪相交,看着热闹,却无半分凶险。“打仗,从来不是靠嘴皮子。银子不够,士卒饿肚子、穿破衣,就算你有通天的谋略,那也是纸上谈兵,毫无用处。必输无疑!”
成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掷地有声,像是惊雷滚过天际,震得张希安耳膜嗡嗡作响:“反过来,若是银子足了,便能招更多身强力壮的好兵,能用更好的精铁打造兵器,能披更精良的锁子甲胄,能骑更壮实的战马——如此,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凭什么输?”
张希安浑身一震,只觉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迷雾。他抬起头,看向成王,目光里满是敬佩与折服,先前的轻视早已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