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怪的是,偌大的营帐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靴尖,没人敢抬头去看主位上那个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男人。
张希安端坐在案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帐内众人。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叩着案上那本染血的账册。账册的封皮是深蓝色的,此刻却被血渍浸透,晕开了一大片黑褐色的印记,触目惊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前几日,我刚从青州府富商那里筹来的十四万两库银,丢了。”
一句话落下,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守库的八个弟兄,也死了。”
张希安的指尖猛地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本账册的纸页里。他抬眼,目光如刀,凌冽地扫过众人,像是要将每个人的心思都看穿。
“昨晚,戌时到寅时,换防值守的时辰,你们都在哪?做了什么?一个个说,不许有半句隐瞒!”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声音在帐顶盘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过了半晌,站在最前列的一名校尉才缓缓躬身,他身上的甲叶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人名叫周显,是左翼营的校尉,为人素来沉稳,是张希安颇为倚重的将领。
他垂着头,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统领,卑职昨夜轮休,一直在家中陪老母。老母近来风寒未愈,卑职守在床前,煎药喂水,未曾离开半步。邻居家的王大娘,昨夜还来送过姜汤,她可以作证。”
周显的话音刚落,站在他身侧的林岳便上前一步,同样躬身行礼。林岳是右翼营的校尉,性子急,嗓门也大,此刻却压低了声音,生怕触怒了主位上的人。
“卑职昨夜与李校尉一道,在城东的福来饭庄用饭。我俩只是点了几碟小菜,并未饮酒,饭庄的掌柜与店小二都认得我俩。”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亲兵快步上前,将纸片接过,转呈给张希安。
张希安接过纸片,展开一看,是福来饭庄的赊账单,上面写着两人的名字,还有掌柜的签章,字迹清晰,日期正是昨夜。
林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卑职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昨夜确实未饮酒,更未靠近过库房半步!”
紧接着,守库的值守官也上前一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早年随张希安征战时留下的。他双手捧着一叠竹牌,小心翼翼地递到张希安面前。
“统领,这是昨夜的换防记录。戌时三刻,末将亲自带着下一班弟兄交接,验过库房封条,清点过人数,弟兄们都在竹牌上签了名,绝无差错。”
张希安拿起一块竹牌,指尖拂过上面刻着的名字,那是守库亲兵的名字,一个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竹牌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带着几分温热,想来是这值守官一直揣在怀里的缘故。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值守官微微颤抖的手上。
又有几名将领陆续开口,有的说在家中闭门读书,有的说在营中巡查,还有一人,从怀中摸出几锭碎银,双手捧着,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卑职昨夜与同乡聚了聚,只喝了几碗米酒,并未多饮。这酒钱,还是同乡们垫付的,卑职身上的碎银,分毫未动,不敢欺瞒统领。”
他说着,将碎银递了上去,眼神恳切,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张希安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一道道扭曲的鬼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惶恐,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的双手紧握,指节泛白,还有的眼神闪烁,不敢与张希安对视。
待到所有人都说完,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张希安的目光缓缓转向立在案侧的亲兵,那亲兵是他的贴身护卫,名叫小五,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小五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铺着一卷素白的绢帛,笔尖正悬在绢帛上方,微微颤动。
“都记下了?”
张希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五连忙垂首,恭声道:“回统领,诸将所言,一字不漏,尽皆誊抄在绢帛之上。”
他说着,将那卷绢帛往前递了递,绢帛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帐内的血腥气、酒气混杂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张希安扫了一眼那卷绢帛,没有去接。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身上的披风随着动作扬起,带起一阵劲风,吹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晃。
“即刻起,全军戒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