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然后划燃火柴。橙红的火苗跳动,映着他布满血丝却依然沉静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仿佛借此平复某种预感。
“讲。”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究竟发生什么事?”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阿南,双手紧紧贴着裤缝,指节都有些发白。“司…司令官阁下……”
阿南注意到了他异乎寻常的慌张。他放下香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用一种刻意放缓、试图安抚对方的语气说道:“别慌。慢慢说,天塌不下来。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似乎给了传令兵一丝勇气,他挺了挺背,但声音仍然带着颤音:“司令官阁下,我们……我们通讯课按照您的命令,从昨夜至今晨,已使用三个不同波长、五套备用密码,向百合子小姐的预设接收频率,连续发送了十七次紧急召回密电!间隔时间、措辞方式全都按照最高规避条例进行了变换。”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压在心头的事实一口气倒出来,“可是……可是没有任何回应!不仅没有确认接收的暗号回波,连频率本身的背景噪声都……都异常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样!”
他喘了口气,脸上血色褪尽:“课长判断……我们发出去的所有电波,很可能……在进入长沙防区范围后,就被……被中国人精准地干扰、甚至截获了!百合子小姐她……她可能根本连一个字都没有收到!”
就在这时,木下参谋长几乎是同时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脸色铁青地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正在报告的传令兵和阿南司令官的神情,便明白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传令兵先退下。
传令兵如蒙大赦,敬了个礼,踉跄着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木下参谋长将电文纸直接放在阿南面前,他的声音低沉而干涩,每一个字都像鹅卵石一样沉重:“司令官阁下,刚确认。不仅是我们主动发出的召回令。我们设置在长沙周边的三个秘密监听站,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尝试了所有应急联络方案,均告失败。最新技术课分析报告指出,对方使用了我们未曾完全掌握的新型定向屏蔽技术,在我们与百合子小组可能的通讯路径上,编织了一张极其严密的‘静默之网’。”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换句话说,百合子小姐……现在完全被隔绝在我们的声音之外了。我们联系不上她,而她,也听不到我们的任何警告。”
阿南司令官一直静静地听着,夹着香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的脸庞在青灰色的晨光中像一尊石雕,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太阳穴旁的青筋,在极其轻微地跳动。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嘭!”
一声闷响!阿南司令官的右拳狠狠砸在了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力道之大,让桌角的茶杯都跳了起来,发出“咔哒”的碰撞声,茶水溅出,浸湿了地图的一角。他用的不是暴怒的全力,而是蕴含着巨大挫折感和无力感的、极度压抑后的一次爆发。
拳头砸下后,他并没有立刻抬起,而是就那样抵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指挥部里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仿佛永无止息的沉闷炮声,以及阿南司令官逐渐变得粗重,却又被强行抑制住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被雾霭和硝烟共同笼罩的天空,目光似乎想要穿透这一切,看到那个遥远而危险的棋局。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掏空了所有力气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涌出。
“通讯既绝……”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无奈和忧虑,“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转回身,背脊依然挺直,但眼神里那份运筹帷幄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些许。
“不知百合子,能否完成使命……”他像是在问木下,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不可测的命运,“更不知她……能否保住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标满红蓝箭头的地图,最终落向东方天际,那里,云层背后似乎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望她……能不负所学。”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望她……能有天照大神庇护吧。”
最后一句话,几乎轻不可闻,消散在指挥室清冷的空气中。木下参谋长肃立一旁,垂首不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正当指挥室内沉重的空气几乎凝成实体,阿南指尖那截香烟的灰烬即将断裂落下时——
“报告!”
又一声急促的报告声刺破了沉寂。另一个传令兵几乎是紧跟着木下参谋长的脚步余音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前一个稍好些,但眼神里交织着希望与不确定,呼吸同样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