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璐换上深色衣服,用煤灰抹了脸和手。她对着破镜子看了看,几乎认不出自己——一个标准的矿工模样,只有眼睛还闪着异样的光。
九点,她准时来到约定的废料堆后。十八个人已经到齐,或蹲或站,没人说话。月光下,韩璐看到一张张紧绷的脸,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李三最后一个到,背着一个沉重的麻袋。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二十个粗布包裹。
“每人一份,”他低声说,“里面有煤精、盐卤、麻布。记住,到了栅栏边,先用盐卤泡绳索,等它变脆。搬开栅栏后,分三路:一路去油库,一路去军械库,一路去主楼。点火后立刻撤回,从三号废井撤退,那里通往后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不恋战,不回头,保命要紧。咱们要的是烧掉这鬼地方,不是拼命。”
众人默默点头,接过包裹。韩璐注意到李三将最大的煤精块留给了自己,那是要负责主楼的人携带的。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韩璐靠在一根废弃的井架上,感受着夜风逐渐加强。她想起远方的同志们,想起自己加入地下党时的誓言,想起无数像李三妹妹那样无声消失的生命。
“怕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韩璐转头,看见张小河蹲在旁边,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有点,”她诚实地说,“但你呢?”
张小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怕,但我更怕明天还得下井,更怕我娘问‘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简单的话语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恐惧不是不存在,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改变现状的渴望,是对尊严的最低要求。
十一点半,李三示意大家准备行动。二十人分成四组,沿着不同的路线向栅栏西侧移动。韩璐跟在李三身后,匍匐穿过一堆堆煤矸石,避开巡逻哨的灯光。
月光被云层遮挡了一会儿,给了他们宝贵的时间。当月光再次洒下时,他们已经聚集在老槐树下,背贴着粗壮的树干。
韩璐抬头望去,哨塔上的探照灯正缓缓转向另一边。塔上的哨兵似乎也在打盹,毕竟这样安静的月夜持续了太久,久到让人忘记了危险。
李三做了个手势,四个人提着盐卤水囊迅速接近栅栏。他们将水囊的细管对准捆绑栅栏的牛皮绳连接处,缓缓浇注。盐卤顺着绳索流淌,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韩璐盯着怀表,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敲在心上。十分钟换岗空隙,已经过去了四分钟。
“可以了。”负责浇注的王铁锤低声回报。
李三挥手,十个壮实的矿工上前,两人一组,抓住栅栏的五根立柱。韩璐注意到他们的手上都缠着布条,防止木刺扎伤。
“一、二、三!”李三低声喝令。
十人同时发力,山枣木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牛皮绳在盐卤的作用下已经变脆,随着一声轻微的断裂声,一根绳索崩开了。
“继续!”李三催促。
更多的绳索断裂,栅栏开始松动。韩璐紧张地望向哨塔,探照灯刚刚转回来,光束扫过他们前方十米处,又缓缓移开。
最后一根绳索断裂时,栅栏突然向前倾倒。十人拼命稳住,将它轻轻放倒在地面上。一个近三米宽的缺口赫然出现,通往司令部的道路敞开了。
李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二十人分成三组。韩璐跟着他,还有六个人,朝着主楼方向前进。他们的目标是司令部的核心,也是鬼子军官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越接近主楼,音乐声越清晰。是日本的民谣,三味线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夹杂着醉醺醺的歌声和笑声。韩璐想象着里面的场景:热腾腾的清酒,精致的菜肴,妖艳的歌伎,和那些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官。
他们贴着墙根移动,避开走廊的灯光。主楼门口有两个哨兵,正凑在一起抽烟,显然也觉得今晚不会有事。
李三指了指侧面的一扇窗户,那是厨房的通风窗,他早就侦察过,晚上不上锁。张小河身材瘦小,率先钻了进去,片刻后从里面打开了后门。
七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厨房里还残留着晚餐的气息,韩璐闻到炖肉的香味,突然感到一阵反胃——矿工们每天只有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而这些侵略者却在大快朵颐。
穿过厨房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大厅。音乐声越来越近,韩璐甚至能听清歌词。她握紧了手中的煤精块,感受着它粗糙的表面。
走廊尽头,李三停下脚步,示意大家准备。他分配了点火位置:窗帘、地毯、木质装饰、文件柜……每一处都经过精心选择,要确保火势迅速蔓延,不给鬼子反应时间。
韩璐负责的是大厅东侧的屏风,那是她透过门缝看到的,一副巨大的日本山水画屏风,纸质,极易燃烧。
“数到十,同时点火。”李三低声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