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在暖气片上蒸发出刺喉的苦腥,
古之月盯着吊瓶里的葡萄糖液一滴一滴砸在玻璃瓶颈,
突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尖啸——
像极了去年在独山遭遇鬼子骑兵时,
马刀划破风的锐响。
三楼走廊尽头的铁栅栏“咣当”撞在砖墙上,
穿堂风卷着江堤的潮气扑进病房,
他看见徐天亮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
像趴在绷带里的死蛾子。
山田次郎的皮靴跟碾碎墙根的梧桐果,
焦甜的浆汁混着机油味在夜色里漫开。
望远镜筒抵着眉心,
他数着三楼亮灯的病房里晃动的人影——
只有八个,像八只被拔了毛的鸡崽子缩在搪瓷盆里。
喉结撞得领章咔咔响,
他转身时军刀穗子扫落墙面上的“伤员止步”木牌,
听见木料磕在青砖上的闷响,
和记忆里战友头骨砸在坦克履带上的声音奇妙地重合。
他闻见少年兵身上未散的清酒味,
那是特攻队出征前喝的断头酒。
\"两个人一组,\"
大尉机械地复述命令,
\"狙杀组解决主战派,
情报组收买官员,
谈判组接触汪先生的人...\"
货栈深处突然传来三声夜莺叫,
山田瞳孔骤缩。
这是他在金陵学会的湘西土匪暗号,
如今倒成了催命符。
“八嘎雅路!”
望远镜砸在消防栓玻璃上,
裂纹蛛网般爬过“太平门”三个红字,
“帝国的雄鹰不是菜市场的泥鳅!”
他伸出布满刀疤的手掌,
在月光下掰出三根指头,
中指第二关节的老茧泛着尸蜡般的青白,
“第一小队,四人狙杀组,目标307、308;
第二小队,情报班,卡死楼梯口;
第三小队……”
“山田君。”
戴大尉从阴影里钻出来,
肩章上的星徽蹭掉墙根的青苔,
递过来的电报纸还带着发报机的余温。
油墨味混着薄荷烟的辛辣涌进鼻腔,
山田看见“切腹”两个汉字时,
后颈的寒毛突然全立起来——
那是去年在武汉,
听见宪兵队整理军刀时才有的、皮肤被刀锋划破前的战栗。
病房里,刘海棠的湘潭话像把生锈的剪刀在剪纱布:
“忍着点,这磺胺粉比俺们韶山冲的辣椒粉还冲脑壳。”
镊子碰着创面的瞬间,
徐天亮的金陵话陡然裂成两半:
“你个湘潭骡子是跟鬼子学的换药吧?
老子这条腿要是废了,
回头就去你家祖坟上种罂粟!”
古之月斜倚在床头笑出眼泪,
苏北话混着痰音:
“拉倒吧老徐,就你这张被弹片犁过的脸,
湘潭的鬼见了都得绕道走。”
搪瓷换药碗“当啷”摔在床头柜上,
刘海棠抹了把额角的汗:
“你们这些税警总团的贵人,
活该被发配到40师辎重连喂骡子。”
徐天亮盯着自己腿上狰狞的伤口,
突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碎玻璃碴般的涩:
“辎重连?
上个月看报说老东家在皖南剿共呢,
人家40师最擅长的就是把枪口对准自家兄弟——
当年要不是咱哥俩机灵,
这会儿怕不是在给某个长官的小老婆押胭脂水粉车呢。”
走廊尽头传来玻璃瓶摔碎的脆响,
像根冰针扎进古之月的太阳穴。
他看见徐天亮的瞳孔猛地收缩,
刘海棠握镊子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的毛瑟枪套上。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异常浓烈,
混着某种刻意掩盖的、枪支擦油的金属腥。
窗外的蝉鸣戛然而止,
就像在兰封战场上,
所有活物在鬼子毒气弹炸开前的集体窒息。
“班头,你闻见没?”
徐天亮的声音压得极低,
金陵话里渗着长江水的冷,
“比金陵城南的万人坑还难闻的味。”
古之月盯着虚掩的病房门,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晕中,
几丝白大褂的衣角晃过——
那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带着军用帆布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