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又走了四五日,终于抵达河间郡。
总算在郡城外围,看到了一些稀稀拉拉的简陋茅草屋。
不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远远望见大队羯人骑兵卷着烟尘奔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慌慌张张缩回那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有的干脆连屋子也不要了,拖家带口,像受惊的兔子般向着荒野深处没命逃窜。
看那容貌,分明都是汉人百姓。
李晓明慈悲心肠的人,直看得心头一酸,立刻传下严令:各部军卒,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军法处置!
队伍行至城下,早有河间郡的羯人郡守,领着一帮同样深目卷发的属官将领,诚惶诚恐地跪在道旁,迎接石勒车驾。
石勒这才慢悠悠地钻出他那“移动行宫”,象征性地问了郡守几句城防军务,便下令大军入城驻扎歇息。
一进城门,景象顿时不同。
街道两旁,屋舍虽说不上雕梁画栋,却也高大齐整,像模像样。
街面上行走营生之人,清一色都是深眼窝、白皮肤、一头卷曲头发的羯人,穿着也比城外那些汉民体面得多。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中暗叹:石勒啊石勒,
你说你按张宾那套《辛亥制度》治国,推行什么胡汉平等,
只怕是嘴上说得好听的空话罢了!
眼前这活生生的景象,汉民被赶到城外住破茅屋,连城门都进不来,
这就是你说的“国人(胡人)百姓(汉人)一体”?
他心里憋得难受,仗着这些时日深得石勒的荣宠,他忍不住策马凑到石勒车驾旁,
将一路所见城外汉民的凄惨状况,以及城内外的巨大差别,一股脑儿禀报了上去,
最后还特意强调:“王上,此地的汉民百姓,可不像冀南邵续那边,被煽动作乱。
他们只是本分求活,正而八经的是王上的子民,不该遭此苛待,连个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没有啊!”
石勒听完,脸色一沉,显然动了怒。
他立刻将那穿着厚实锦袍夹衣、脑满肠肥的郡守召到面前,
厉声质问道:“孤早有严令在先!国人(胡人)与百姓(汉人)皆为子民,一体对待!
严禁国人欺压百姓!
为何你河间郡的百姓,只能住在城外漏风的破屋里挨冻受饿?
莫非是故意藐视孤的禁令?!”
那郡守吓得一个哆嗦,额头冒汗,却还强自狡辩:“启禀……启禀王上,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河间郡上下,国人百姓相处和睦,绝无欺压!
那些百姓住在城外,纯粹是……是图个种地方便!真是没有区别对待之事!”
石勒冷笑一声,声音更厉:“放屁!当孤眼瞎不成?
城外百姓住的是漏风漏雨的破屋,寒冬腊月,身上麻布片子连胳膊腿都遮不全!
城内的国人却住高屋大宅,穿得暖暖和和!这还不是区别?这还不是欺压?
你当孤是三岁小儿好糊弄吗?!”
郡守被骂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低头弯腰,再不敢强辩一句。
石勒余怒未消,继续下令:“从明日起!立刻将城外所有百姓,悉数迁入城内安置!
城中房屋若是不够住,就动用驻军,伐木取土,帮百姓盖新屋!
打开郡府库房,取出麻布,分发给百姓,让他们赶制冬衣御寒!
孤的大军刚刚在厌次城大胜,缴获甚丰,铜钱布匹堆积如山,不日便调拨一些过来,补你的亏空!”
郡守哪敢说半个不字,点头如捣蒜,连声应道:“是是是!王上仁德!
明日……明日下官就亲自督办,定将百姓安置妥当!”
石勒这才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他退下。
待那郡守连滚带爬地走了,石勒才转向李晓明,脸上又恢复了和煦笑容,问道:“陈卿,如此处置,你可还满意?”
李晓明心中虽然知道这事未必能成,但见石勒如此“从善如流”,心中还是十分感动的,
他深深作揖道:“王上真乃千古圣明之主!
若是我大赵国各处官吏,皆能如王上这般体恤民情,善待百姓,何愁天下不定,万民不归心啊!”
石勒闻言,展颜大悦,拍着李晓明的肩头笑道:“哈哈!说得好!孤与陈卿君臣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待将来我大赵一统天下之日,自然要让我大赵的国人百姓,人人有屋住,人人有衣穿,
此乃应有之义,不在话下!”
李晓明偷偷抬眼,观察着石勒的表情,见他似乎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心中不禁更加困惑:既然您老人家如此“爱民如子”,
为何当初在厌次城,又会听信徐光那厮的毒计,差点就要下令屠戮满城汉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