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冰冷,“我不会签字的。就算他们把我绑走,把房子强拆了,我也绝不会签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黑暗笼罩着两人,只有堂屋里传来周秀云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你打算怎么做?”周玥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靠这棵树的‘记忆’?靠井里的药草味?还是靠……我祖母的眼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林禾深吸一口气,黑暗给了他直视前方的勇气。“我在查文物保护申请。老宅的建筑风格有清末民初的特点,那口古井,县志上记载过,水质特殊,早年有药用价值,或许能申请地质遗迹保护。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这棵树,不合时宜的花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现象记录。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来不及了。”周玥的声音斩钉截铁,“流程走完,这里早就被推平了。”
“我知道来不及!”林禾猛地转头,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灼热,“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它被碾碎!看着这一切……被彻底抹去!”他指向沉睡的周秀云,指向这间充满记忆的老屋。
周玥终于缓缓转过身。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抹去?”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抹去,然后盖上崭新的楼盘,贴上‘现代化’的标签,让所有人忘记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忘记我们的祖辈犯下的罪孽?让这片土地的记忆……永远沉默?”
林禾愣住了,他没想到周玥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做不到。”周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做不到像他们一样,为了所谓的‘体面’和‘利益’,把肮脏的过去掩埋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林禾,在黑暗中,林禾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破釜沉舟的气息。“那份拆迁补偿协议,附加条款里,有关于‘钉子户’强制执行的授权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还有……项目组内部评估报告,里面提到过几次‘不明干扰’,但为了赶工期,都被压下了,定性为‘设备故障’。”
林禾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瞬间明白了周玥的意思。“你……”
“这些东西,”周玥打断他,语气决绝,“足够让舆论炸开锅,足够让某些人焦头烂额一阵子。至少……能拖住推土机的脚步。”
“那你……”林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工作……”
“工作?”周玥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周家大小姐?项目负责人?这些身份……现在听起来,真是讽刺。”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去,“比起这个身份,我更想知道,那个被捂嘴抱走的孩子……我的亲叔叔,或者姑姑……他(她)到底在哪里?他(她)过得好不好?”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禾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紧紧握住了周玥冰凉的手。那只手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用力地回握过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我们一起。”林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保住这里,找出真相。”
两天后。
巨大的推土机如同钢铁巨兽,轰鸣着驶向林家老宅。履带碾过村道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拆迁队的工人跟在后面,气氛凝重。林国栋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几次想上前阻拦儿子,却被林禾冰冷而决绝的眼神逼退。
林禾独自一人,站在老宅的院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身后,是紧闭的院门,门内,是沉睡的周秀云,是那棵沉默的梨树,是那口散发着药草味的古井。
推土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对准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闪烁着警灯的公务车疾驰而来,嘎吱一声停在推土机前。车上跳下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为首一人手持文件,大声喊道:“停下!立即停止施工!这里涉及文物保护线索和地质遗迹调查,现依法要求暂停一切作业,接受核查!”
与此同时,几辆印着不同媒体标志的采访车也呼啸而至,记者和摄像师扛着设备蜂拥而下,镜头瞬间对准了现场,对准了那台巨大的推土机,对准了孤身挡在门前的林禾,也捕捉到了人群中脸色瞬间惨白的周玥——她正被公司高层愤怒地质问着什么。
现场一片哗然。拆迁队队长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执法人员和媒体,又看看公司高层难看的脸色,一时不知所措。推土机的轰鸣声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最终还是缓缓熄灭了引擎。
喧嚣和混乱中,林禾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他抬起头,望向老宅院内。
四月的风,带着湿润的暖意,轻轻拂过枝头。那棵沉默了一个冬天、又在深秋不合时宜绽放过的老梨树,虬结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