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拆迁通知
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图形。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陈默松开一丝不苟的领带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可鉴人的胡桃木桌面。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白柱,财务总监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汇报季度数据,那些数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鸽子,在巨大的幕布上排列组合。
“……综上所述,本季度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三。”财务总监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助理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陈默手边。他微微颔首,目光并未从幕布上移开,只是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拆封口的白色棉线。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传来。他垂眼,牛皮纸袋上印着“青川镇拆迁办公室”的蓝色公章,粗粝而陌生。
他抽出文件。首页是格式化的拆迁通知书,铅字印刷,油墨味混合着纸张陈旧的尘土气息。目光掠过“产权人”、“补偿标准”等条目,最终停在地址栏——
槐树巷17号。
那五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毫无预兆地刺进瞳孔。指尖猛地一颤,纸张边缘在指腹上划开一道细微的白痕。会议室里的一切声音骤然退潮,财务总监的汇报、空调的低鸣、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都沉入一片粘稠的寂静里。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槐树巷17号。
二十年的时光轰然倒灌。1998年的盛夏,带着灼人的温度和蝉鸣的喧嚣,裹挟着槐花甜腻的香气,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
阳光是金色的熔浆,泼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空气被晒得发白,浮动着尘埃和槐花细碎的甜香。巷子尽头,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撑开巨大的绿伞,浓荫匝地,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酷热。
树荫下,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条上。
少年陈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手里捧着一本翻卷了边的《小王子》,书页泛着旧报纸的黄。旁边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发梢随着她晃动的脚尖轻轻跳跃。她穿着碎花的连衣裙,裙摆下露出纤细的小腿,膝盖上放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里面泡着几朵新摘的槐花。
“……你知道吗?”女孩的声音清脆,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小王子说,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她侧过头,阳光穿过浓密的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清泉。
陈默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开,盯着地上爬行的一只黑色甲虫。“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
“就像……”女孩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手指轻轻拨弄着玻璃罐里的槐花,“就像我们这棵树。别人只看到它很大,很老。可我知道,它每一片叶子下面,都藏着故事。”她仰起头,望着头顶如盖的绿荫,阳光透过叶隙,在她清澈的眼底洒下点点碎金。
一阵热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细碎的白色花瓣像雪片一样簌簌落下,沾在女孩的马尾辫上,落在摊开的书页间,也落在陈默汗湿的肩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槐花香。
女孩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放在书页上,正好盖住小王子孤独的身影。“默哥,”她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记得这棵树,记得这些花,记得我们一起读的书?”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槐花的甜香堵住了。他看见女孩眼底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带着一丝无措的慌张。蝉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尖锐而持久,仿佛要刺穿整个悠长的午后。
*
“陈总?”
助理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包裹着回忆的肥皂泡。
陈默猛地回神。会议室里冷气依旧,财务总监已经结束汇报,正等着他的指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那份拆迁通知书在他掌心被攥得发皱,发出轻微的声响。指尖触碰到纸张上“槐树巷17号”那几个字,冰冷的铅字仿佛还残留着旧日阳光的灼热。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尖锐刺痛和巨大空洞的茫然。二十年了。那个扎着马尾辫、在槐树下问他会不会记得的女孩,那个叫林雨潇、被他唤作小雨的女孩,连同那个弥漫着槐花香的夏天,早已被他封存在记忆最深的角落,落满了时间的尘埃。他以为它们早已死去,安静地躺在那里。
可此刻,这张薄薄的、带着公事公办冷漠语气的拆迁通知书,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扇尘封的门。门后涌出的,不是灰烬,而是汹涌的、带着鲜活气息的旧日光影,瞬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