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他需要留下些什么,记录些什么。在一切被彻底抹去之前。
当天傍晚,林默再次回到了梧桐巷17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混合着腐朽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落镀上了一层悲凉的金色。梨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这一次,林默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厌恶和急于摆脱的心情。他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面斑驳的墙壁,每一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窗户。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他走到梨树下,抬头望着那虬结的枝干。就是在这里,他挖出了那个铁盒。他翻开素描本,开始勾勒梨树的轮廓。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画得很慢,很仔细,试图捕捉每一根枝桠的走向,每一片叶子的形状。画完梨树,他又走到西厢房的窗下,那里有一块青砖松动得厉害。他蹲下身,仔细描绘那块砖的形状和位置,在旁边标注:西厢南窗下第三块砖,松动,疑有夹层?
接着是堂屋的门槛,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据说是曾祖父年轻时劈柴不小心砍到的。他画下那道凹痕的形状和深度。然后是东墙根下丛生的杂草,他拨开草丛,发现墙角有几块砖的颜色明显不同,像是后来修补过的。他记下位置,画下砖块的差异。
月光渐渐取代了夕阳,清冷的光辉洒满院落。林默打开了手机的电筒功能,借着那束光,继续他的记录。他走到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边,井沿上布满青苔,石缝里钻出几株顽强的野草。他画下井口的形状,甚至俯身下去,用手电照着井壁,试图看清内壁上是否有刻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是为了对抗拆迁带来的彻底毁灭,也许是为了给那些无声的秘密留下一点存在的证据,也许……仅仅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他像一个闯入者,又像一个迟到的守护者,用铅笔和纸张,笨拙地挽留着这座老宅即将消逝的容颜和它深藏不露的过往。
当他终于合上画满草图、写满标注的素描本时,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林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座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破败也更加神秘的祖宅。拆迁办的催促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推土机的轰鸣似乎近在咫尺。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紧紧攥着那本刚刚开始记录的素描本,像攥着一份无声的宣战书。目光最终落回那棵沉默的梨树。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紧贴着皮肤,传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第六章 禁忌往事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公寓里显得有些刺眼。林默靠在床头,指尖划过搜索引擎的页面,输入的关键词从“民国驻防部队”到“徐蚌会战行军路线”,再到“地方抗战史研究”。冰冷的电子屏幕映着他紧锁的眉头,那些碎片化的网络信息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无法串联成他想要的线索链条。拆迁办刘主任的电话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间在无声的焦灼中流逝。
他想起赵老板鉴定玉佩时提到的“民国中后期”,想起档案馆里那张1947年驻防部队的名单上,“陈远”这个名字后标注的“少校营长”。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要解开玉佩和婉妹的谜团,或许必须先找到陈远最终的踪迹。战场转移路线,成了唯一可能指向答案的地图。
几天后,林默走进了市老年大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老年人特有的、混合着药味与花露水的气息。走廊墙壁上挂着学员们的水墨画和书法作品。他按照网上查到的信息,找到了那间挂着“地方抗战史研究兴趣小组”牌子的教室。推开门,里面只有寥寥几位银发老人,正围坐在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精神矍铄的老者身边,听他讲述着什么。
“王教授?”林默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老者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带着学者特有的审视。“我是。你是……?”
“我叫林默。冒昧打扰您。”林默走上前,简要说明来意,“我在查一些关于1947年,尤其是徐蚌会战前后,本地驻防部队转移的情况。档案馆的资料有限,听说您对这段历史很有研究……”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林默几眼。“1947年……驻防部队……年轻人,你查这个做什么?那段历史,可不算什么愉快的记忆。”
林默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调出翻拍的那张陈远的军官名单照片,递了过去。“我想找一个人,他叫陈远,当时是少校营长。我想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王教授接过手机,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