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质问让周正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城府掩盖。“小林,你对公司的成见太深了。”他叹息一声,仿佛在惋惜一个误入歧途的下属,“具体细节,我们可以坐下来,和村民代表一起,慢慢谈。宏远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希望平息风波,寻求合作。毕竟,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舆论的热度总会过去,但项目拖一天,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村民们,又能耗得起多久呢?”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林默内心最深的忧虑。是啊,村民们的愤怒能持续多久?当生活压力重新袭来,当补偿款的诱惑再次摆在面前,这份同仇敌忾的团结,会不会在宏远软硬兼施的手段下分崩离析?周正阳不是在谈判,他是在展示一种令人窒息的现实——宏远有资本耗下去,而他们,没有。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死寂。苏雨晴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她看向林默,眼神复杂。周正阳则气定神闲地坐着,仿佛在等待猎物最后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林默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周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周正阳似乎早有所料,他优雅地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当然。这么大的事,是该好好想想。我就在镇上等你的消息。”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林默一眼,“小林,别忘了,你曾经是宏远最优秀的项目经理之一。我相信,你能做出对公司、对村民、也对你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周正阳离开后,偏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苏雨晴沉默地收拾着周正阳用过的茶杯,动作有些重,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想?”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林默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远处茶园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他说的‘双赢’,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他声音低沉,“靠近保护区的商业开发,最终只会毁了茶园的本质。而且,他吃准了我们耗不起。”
苏雨晴放下杯子,走到窗边,和他一起望向那片黑暗。“但他说对了一点,文化保护需要钱。单靠情怀和村民的守护,能撑多久?我的方案……确实还很空。”
“不,你的方案很好!”林默猛地转头,牵动伤口,疼得他吸了口气,但目光灼灼,“它指出了正确的方向。只是……我们可能需要更纯粹的开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但纯粹,往往意味着艰难。”
夜深了,苏雨晴去休息了。林默躺在床上,肩伤火辣辣地疼,周正阳的话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无数根针,刺得他无法安宁。放弃开发权?合作?双赢?每一个词都带着巨大的诱惑和更深的陷阱。他想起自己撕毁评估报告时的决绝,想起村民大会上群情激愤的面孔,想起雨夜中扑向古树时那不顾一切的冲动……可周正阳轻描淡写的一句“耗不起”,就将所有热血浇得冰凉。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绷带。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需要空间,需要……那片土地本身。
忍着剧痛,林默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摸索着穿上外套。左臂几乎无法用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出偏房,穿过寂静的院落。夜色深沉,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避开村中的小路,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茶园。
越靠近茶园,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泥土、断枝和淡淡药水味的独特气息就越发清晰。月光惨淡,勉强勾勒出茶园的轮廓。白日里被记者踩踏、被村民清理过的地方,依旧一片狼藉。折断的茶枝无力地垂着,翻起的土块在月光下呈现出冰冷的灰黑色。而最刺眼的,是那棵歪脖子老茶树。虬结的枝干上,昨夜被铁锹砍出的新鲜伤痕,像几道狰狞的黑色裂口,无声地控诉着暴行。树下那个被暴力刨开又草草填上的深坑,依旧像一个丑陋的疮疤。
林默踉跄着走到树下,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泥土的湿冷透过衣裤渗入肌肤,肩头的伤口在夜寒的刺激下,痛感更加尖锐清晰。他仰起头,望着老树在夜空中张牙舞爪的枝桠,像在祈求某种指引,又像在无声地质问。
祖父的面容,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不是照片上那种带着时代印记的严肃,而是林默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就在这棵树下,祖父粗糙的大手包裹着他小小的手,教他辨认茶叶的嫩芽。
“默娃子,你看这茶,”祖父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它生在土里,长在风里雨里,被摘下来,炒,揉,晒,再被滚水一泡……这一辈子,苦过,痛过,最后才能把最好的味道,一点点地,回甘给你。”
林默的指尖无意识地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