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湿软的纸张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捏住信封一角,将它从泥水中提了起来。信封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轻轻抖落上面的水珠,然后,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捻开了那虚折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纸张同样泛黄发脆,边缘被水汽浸染出深色的晕痕。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尖极其小心地将信纸展开。一行行熟悉的、刚劲中带着一丝潦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那是他父亲的字迹。林默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秀兰:”
开头的称呼让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秀兰?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陌生又遥远,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坐上南下的火车了。厂里的调令来得太急,就像这该死的改革大潮,推着人往前走,根本不容你回头看一眼,更不容你……带上想带的人。”
林默的目光死死钉在“秀兰”这个名字上,父亲的字迹在眼前有些模糊。他仿佛看到那个年轻、充满干劲的父亲,站在人潮汹涌的站台上,攥着这张信纸,脸上是强装的镇定和眼底深藏的无奈。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等厂子效益好了,就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我们还在那棵老梨树下拉了钩,你说,梨花开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好日子。”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像是笔尖重重地戳在了纸上,也戳在了林默的心上。“梨树下的约定”——原来指的是这个!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政策变了,厂子要改制,要精简,要效益。我是技术骨干,厂领导点名要我带队去深圳的新厂。他们说,那是特区,是未来,去了就有大把的机会,能分房子,能涨工资,能……改变命运。”字迹变得急促起来,透着一股被命运裹挟的焦躁和无力。“秀兰,我没得选。家里穷,弟弟妹妹要读书,爹妈身体也不好,厂里这份工,是我们全家的指望。去深圳,是唯一能抓住的出路。”
林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酸涩涌上鼻腔。他仿佛能听到父亲年轻时的叹息,沉重地压在老宅的梁上。他想起父亲偶尔醉酒后,望着窗外梨树时那沉默而复杂的眼神,原来里面藏着这样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我没办法带你走。新厂那边,一切都不确定,连住的地方都是大通铺。而且……而且厂里领导暗示了,这次调派,最好是单身。”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扭曲,墨水洇开了一片模糊的湿痕,像是被泪水打湿过。“秀兰,我对不起你。那个梨树下的约定……我怕是……要食言了。”
信纸在林默手中微微颤抖。他想象着那个叫秀兰的姑娘,收到这封诀别信时的心情。是在梨树刚刚抽出新芽的春天,还是在梨花落尽的暮春?她是否也曾站在这棵树下,一遍遍抚摸粗糙的树皮,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兑现诺言的人?
“……忘了我吧,秀兰。找个踏实可靠的人,好好过日子。你那么好,值得更好的生活。别等我,也别恨我。就当……就当那年梨树下的约定,是风吹落的花瓣,散了就散了吧……”
落款是“林建国”,日期是“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八零年!林默的心猛地一跳。那一年,正是他出生的年份!
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刺破时光的迷雾,骤然清晰起来——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很好,院子里弥漫着梨花的甜香。他蹲在墙角玩泥巴,一抬头,看见父亲拿着一个小铁锹,在老梨树下挖坑。母亲抱着刚洗好的衣服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将一个小盒子埋进土里,然后仔细地填平,还用脚踩实了。父亲埋完东西,抬头看见母亲,脸上闪过一丝林默当时看不懂的复杂神情,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决绝。母亲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父亲肩上的泥土,然后牵起懵懂的小林默,走回了屋里。
原来……那个被父亲亲手埋下的盒子,就是这封信!就在他出生的那一年!父亲埋掉的,是他无法兑现的承诺,是他被迫放弃的爱情,是他青春岁月里最深的遗憾。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上父亲的名字。林建国。一个在时代浪潮中被裹挟着前进的普通人,一个为了家庭生计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儿子,一个辜负了爱人却最终选择了责任的男人。这封信,就是他亲手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的句号。
而母亲……林默闭上眼,记忆中母亲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浮现出来。她当年静静地看着父亲埋信,那沉默的眼神里,包含了多少理解、包容,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父亲埋下的,不仅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