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绕过积水,踩着湿滑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铁盒,约莫巴掌大小,锈迹斑斑,几乎与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盒子的一角被树根紧紧缠绕着,另一角则从松软的泥土中显露出来,仿佛是被昨夜那场狂暴的雨水,硬生生从大地的记忆深处冲刷了出来。
他蹲下身,冰凉的泥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裤脚。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铁盒冰冷粗糙的表面,那锈蚀的触感带着岁月的沉重。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的细小根须,又轻轻拂去盒盖上厚厚的泥浆。盒盖和盒身之间早已锈死,他用指甲抠了几下,纹丝不动。
他站起身,快步回到书店,找来一把旧螺丝刀。回到树下,他深吸一口气,将螺丝刀锋利的尖端插入盒盖与盒身那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铁锈在挤压下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手上加力,小心翼翼地撬动着。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混合着清晨的凉意。时间仿佛凝固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螺丝刀刮擦铁锈的声响。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陈年的封印被强行破除。盒盖松动了一丝缝隙。
林书恒的心跳得更加剧烈,几乎要撞出胸膛。他丢开螺丝刀,双手颤抖着,用指甲抠住那微小的缝隙,一点一点,艰难地将锈死的盒盖向上掀开。铁锈簌簌落下,盒盖发出艰涩的呻吟,终于被完全打开。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铁锈、泥土和纸张霉变的气味弥漫开来。
盒子里没有积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潮湿的泥土。他颤抖着手指,拂去那层泥土。下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对折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硬纸片。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住纸片一角,将它从铁盒中取出。纸片入手的感觉异常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为齑粉。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展开。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模糊,但画面中央那个穿着白色背心、工装裤的年轻男人,笑容却异常清晰。他站在阳光下,背景似乎是某个工厂的门口,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上,另一只手举着,像是在对着镜头打招呼。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整张脸都洋溢着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耀眼的灿烂笑意。
林书恒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这脆弱的纸片捏碎。这张脸的五官轮廓,那眉眼间的神韵……他认得出来。
是父亲。
是年轻时的父亲,林正华。
可是……这怎么可能?
记忆中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眉头永远微锁、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疏离的父亲,那个他从未见过开怀大笑的父亲……和照片上这个笑容灿烂、仿佛整个世界都洒满阳光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困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浪潮,猛地冲垮了他内心的堤坝。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下意识地扶住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冰凉的树皮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笑容明亮的父亲。
晨光熹微,穿过老槐树凌乱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也洒在照片上那个凝固了时光的笑容上。书店的玻璃窗上,昨夜漏雨的痕迹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林书恒站在裸露的树根旁,手里捏着那张穿越了漫长岁月而来的照片,一动不动。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照片上那个灿烂的笑容,无声地穿透岁月,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撞碎了他心中那个关于父亲沉默而坚硬的、从未动摇过的形象。
第三章 被掩埋的约定
冰凉的晨风裹挟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钻进林书恒的领口,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感官,都被掌心那张薄薄的、泛黄的照片攫住了。照片上父亲那陌生而灿烂的笑容,像一道灼热的闪电,劈开了他记忆里那个永远沉默、眉头紧锁的灰色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茫然。他扶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指尖传来的凉意也无法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父亲……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猛地想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照片下面,似乎还有什么。
他几乎是扑回到那个裸露的树根旁,泥水溅湿了裤腿也毫不在意。他跪在湿冷的泥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在一边干燥的落叶上,然后再次把手伸进那个刚刚被撬开的铁盒里。指尖在潮湿的泥土和铁锈碎屑中摸索,很快触到了一个更厚实、更有韧性的东西。他屏住呼吸,轻轻地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早已褪色模糊的笔记本。纸张边缘卷曲发黄,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混合的气息。封皮是硬纸板做的,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墨迹洇开,几乎难以辨认。林书恒凑近了,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