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拓!”李伟民的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他妈在搞什么名堂?!”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闯入的官员身上。老周头下意识地挡在了展板前,枯瘦的身体挺得笔直。
林拓深吸一口气,迎向李伟民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李主任,我们在举办一个关于七里坡村历史的……”
“历史?狗屁历史!”李伟民粗暴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林拓的鼻尖,“谁给你的权力在这里聚众闹事?谁允许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耽误工期,煽动村民,对抗上级决策!林拓,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拓脸上:“我告诉你!立刻!马上!给我把这些破烂玩意儿收起来!把人给我散了!坡地今天必须动工!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主任,”林拓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硬气,“这不是破烂,这是七里坡的记忆!是活生生的历史!我只是想让人们知道,这片土地下埋着什么!我们拆掉的,不应该只是房子和树!”
“放屁!”李伟民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些展板和实物,“什么狗屁记忆!什么历史!都是阻碍发展的借口!你的任务是把地清出来,不是在这里当什么历史学家!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林拓,现在收手,跟我回去写检查,我还可以考虑从轻处理!否则……”他冷笑一声,目光阴鸷,“你就等着被开除吧!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体制内混!”
“开除”两个字像重锤砸下,林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仿佛又看到了梦中那排山倒海碾来的钢铁巨兽,感受到了脚下枯根的缠绕。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周围的市民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陈峰的镜头敏锐地对准了剑拔弩张的两人。老周头攥紧了拳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时刻,一个清脆的童音突然响起:“妈妈,那个老爷爷为什么哭啊?那个叔叔为什么要被开除呀?”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凭什么开除人家?人家做错什么了?”
“就是!这些东西多珍贵啊!拆了就没了!”
“领导,你们拆房子我们管不着,可这些历史痕迹,能不能想办法保留一点啊?”
“记者同志,你们可得好好报道报道!”
市民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质疑的目光纷纷投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李伟民。陈峰趁机上前一步,话筒几乎伸到了李伟民面前:“李主任,我是市报的记者陈峰。请问您如何看待市民对保留七里坡历史记忆的诉求?拆迁规划中是否完全没有考虑这些历史文化因素?对于林拓同志可能面临的处分,您是基于什么规定?”
李伟民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周围市民的指指点点弄得措手不及,他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又由涨红转为煞白。他狠狠地瞪了林拓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显然没料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更没料到林拓这个平时看起来温顺的下属,竟敢如此公然对抗,还引来了媒体和市民的关注。
“无可奉告!”李伟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猛地推开陈峰的话筒,对着林拓丢下一句“你等着!”,便狼狈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车里。黑色公务车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卷起一片尘土,仓皇离去。
留下山坡前一片狼藉的寂静。推土机的轰鸣不知何时也停了。林拓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有关切,有敬佩,也有担忧。开除的威胁像冰冷的枷锁还套在脖子上,但市民的支持和质疑声,却像一股暖流,注入了他几乎被冻僵的心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展板,扫过老周头含泪却挺直的脊梁,扫过陈峰鼓励的眼神,最后落在那些素不相识却仗义执言的市民脸上。阳光穿过云层,照亮了他苍白脸上那一抹混杂着疲惫、恐惧和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土地在脚下沉默,但记忆的种子,已经借着这场风暴,悄然播撒了出去。
第九章 新的开始
李伟民那辆黑色公务车卷起的烟尘还未散尽,山坡前的空气却已悄然改变。推土机彻底熄了火,巨大的钢铁身躯僵卧在黄土上,像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市民们没有立刻散去,他们围在简陋的展板前,低声交谈着,手指划过那些锈蚀的军徽、泛黄的照片、干瘪的枣核,目光里沉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老周头依旧挺直着脊背站在展板前,浑浊的眼睛望着李伟民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林拓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初冬的冷风钻进他单薄的夹克,却吹不散后背那层被冷汗浸透的冰凉。开除。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铁链,还紧紧箍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