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九十四章 您到底图什么?(2/2)
连合同都不提。“第三,”李天明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每周六上午八点,来我家院子。不谈无人机,不聊市场,就干两件事——陪我锄地,听我讲故事。”姜涛愣住:“锄……地?”“对。东坡那块三分田,种着冬小麦,施的是发酵豆饼肥,今年打算试种耐寒油菜。你得学会看墒情,辨土色,知道蚯蚓多的地,庄稼根扎得深。”李天明的声音缓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不是要你当农民。我是要你记住,所有飞得再高的东西,都得从泥里长出来。你那些代码、算法、悬停精度,离了地面三寸,全是浮的。”姜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低头,看见自己沾着机油的裤脚,正被风轻轻鼓荡。他想起陈怀远教授第一次带他去靶场,指着远处轰鸣而过的歼-7,说:“涛啊,别光盯着它翅膀多大,要看它屁股后面喷的火,有多烫。”原来,有人比他老师,看得还深。“我……我答应。”他声音有点哑。李天明点点头,重新挂饵,甩竿,动作熟稔得像呼吸。鱼线划出一道银弧,落进水中,涟漪一圈圈漾开,又缓缓归于平静。就在这时,远处垂钓园入口处,一辆墨绿色北京吉普卷着尘土停下。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戴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松了两格,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浅褐色老年斑。他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拎着个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半截铝制仪器箱。男人目光扫过苇海,很快锁定了这边,抬步就朝垂钓平台走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咔哒声。姜涛下意识绷直了背,悄悄往李天明身边挪了半步。李天明却动都没动,只微微侧过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哟,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走近了,隔着三步远站定,没伸手,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总,久仰。蒋敬托我给您带句话——王作先老师的骨灰盒,昨天下午运到了双凤山公墓。位置挑在松涛亭东侧第三排,第七个穴位。碑文是他生前自己写的:‘一生未立功,半世常愧心。’”李天明握着鱼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收。他望着水面,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那人没再多言,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牛皮纸,双手递上:“这是蒋敬让我转交的。他说,王老师临走前,把这玩意儿锁在抽屉最底层,钥匙挂在脖子上,咽气前才让护士取下来。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李天明没接,只问:“他留话了?”“有。”那人垂眸,声音低沉下去,“他说,‘天明哥,别怪俩孩子。人这一辈子,能守住自己那碗饭,不容易。’”风忽然大了,苇浪翻涌,哗啦啦响成一片。李天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明。他接过那张牛皮纸,没拆,只是慢慢攥进掌心,纸角硌着皮肤,微微发疼。姜涛在一旁看得真切——那牛皮纸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李天明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忽然把鱼竿往旁边一递:“接着。”姜涛慌忙伸手接过,触手冰凉粗糙,却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整个秋天的重量。“你刚不是说,缺个敢指着图纸骂你的人?”李天明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目光扫过姜涛脚下那堆散落的无人机零件,又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库房,“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以后摔飞机的地方,水泥标号够不够。”姜涛攥紧鱼竿,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渐渐融进苇海深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那片尚未启用的库房门前。风掠过水面,卷起几片枯黄的苇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轻轻落在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木门上。门缝里,漏出一点未干的漆味,清冽,微苦,像新翻的泥土。而在垂钓平台另一端,几个刚收拾渔具准备离开的老汉,瞅着那辆墨绿吉普,其中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头咂咂嘴,朝同伴努努嘴:“瞧见没?刚才那穿中山装的,是省科委管军工协作的周主任。听说前两天,还在哈军工跟人争一架米格-21的改装图纸呢。”同伴嗤笑一声:“争图纸?我看是来求人的吧!”“嘘——”老头赶紧捂住他嘴,压低嗓门,“你可小声点儿!人家求的,可不是图纸……”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嗡嗡嗡嗡,像一群归巢的蜂,猛地撕裂了苇海傍晚的宁静。众人抬头,只见方才那架“儿童玩具”,竟不知何时又腾空而起,这一次,它没有悬停,没有盘旋,而是笔直地、决绝地,朝着西边——那片刚刚被李天明指给姜涛看的、灰扑扑的库房屋顶,呼啸而去!机腹下,微型摄像头无声转动,将整片李家台子的秋野、蜿蜒的河汊、错落的屋舍、以及两个渐行渐远的、背着夕阳的剪影,一帧不落地,收入镜头深处。风更大了。芦苇俯仰之间,仿佛千万支青翠的笔,在天空这张巨大的宣纸上,正奋力写下无人识得的、崭新的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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