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的房间连接着她的玻璃植物园,女孩已经睡了,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植物图鉴,金发铺散在枕头上,像个天使,克洛伊的房间则截然不同,墙壁贴着柔软的隔音材料,地上散落着被撕坏的玩偶,她睡前刚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此刻蜷缩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安洁莉娜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潮湿的脸颊,孩子们是无辜的,却承受着上一代甚至上两代罪孽的后果,看着他们是对安洁莉娜内心的折磨,哪怕只是暂时逃离,都能让她缓解愧疚。
她必须离开一会,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找回那个快要被摩根索夫人这个身份彻底吞噬的自我,旅程本身成了一场缓慢的蜕皮,她没有选择飞机或豪华列车,而是坐上了老旧的绿皮火车,混杂在普通旅客中间,车厢里弥漫着廉价香水、汗味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座椅的布料磨损起球,颠簸的路面让车身不断摇晃。
安洁莉娜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从摩根索庄园附近精心打理的原野,逐渐变成略显荒凉的丘陵,最后是熟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格洛斯特郡风光。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挽成朴素的发髻,脸上未施粉黛。镜中的人看起来只是个略有年纪、身材丰腴的普通女人,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安洁莉娜·布坎南。
她重新使用这个中间名,像穿上一件旧衣服,布料熟悉,却已不合身。
越接近格洛斯特,心脏跳得越快。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她在小镇边缘不起眼的旅馆住下,房间狭小,墙纸泛黄,床单有股淡淡的消毒味。
这一切都与摩根索庄园的天差地别,却奇异地让她感到真实,她拒绝了旅馆提供的餐食,在小镇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的缝隙里长出青苔,杂货店的招牌换了,但格局没变,她走过曾经和母亲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下,绿色木门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窗户紧闭,挂着陌生的窗帘,那里已经住着别人,过着与她们无关的生活,母亲死了,麦考夫也快死了,留在这个世上的,只有一个名叫安洁莉娜·摩根索的幽灵。
黄昏时分,她买了一个简单的花环——白色雏菊和常春藤编成,朴素得像母亲生前会喜欢的样子,走向小镇墓园。
墓园位于一座缓坡上,可以俯瞰小镇灰红色的屋顶和远处蜿蜒的河流,夕阳西下,给墓碑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凉了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母亲的墓——那块小小的、朴素的石碑,在众多墓碑中毫不显眼。
“爱尔莎·布坎南,慈爱的母亲——麦考夫·威尔逊”
字迹已有些模糊,因为她不愿意暴露身份,所以不常来这里打理,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些刻痕,冰凉的石头,却仿佛残留着十年前那个小男孩绝望的体温。他曾在这里睡了一整夜,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温暖这块冰冷的石头,幻想那是母亲冰冷的脚,安洁莉娜将花环放在墓前,然后直接坐在了草地上,背靠着墓碑,仿佛这十年扭曲的时光从未存在,夕阳的余晖将墓碑和她都染成温暖的金红色,但阵阵寒冷,正从大地深处升起,透过衣物渗入肌肤。
“妈妈,”
她轻声开口:“我回来了。”只有风吹过墓园边老橡树的沙沙声,远处教堂传来晚钟,一声,两声,缓慢而沉重。
“我搞砸了,妈妈。”她继续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杂草上,“我变成了女人,嫁给了仇人的儿子,生了三个孩子……威廉他对孩子很好,好得让我困惑,好得让我差点忘了我是谁。”
她语无伦次,像忏悔,又像自语。将十年的压抑、矛盾、痛苦、迷茫,一点点倾倒出来,倒在这块沉默的石头前。
她讲了变性手术的疼痛,讲了在那些黑暗场所的挣扎,讲了如何精心设计接近威廉,讲了婚礼、孩子、那些奢华和空洞,讲了威廉偶尔流露的温柔,讲了她自己日益增长的困惑和软弱的依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她将脸埋在掌心,声音闷哑,“仇恨变得好重,又好轻。重得我快被压垮,轻得我快抓不住它。有时候看着威廉和孩子们,我会想……就这样过下去,是不是也可以?至少卡斯珀需要我,伊丽莎和克洛伊也需要我……可是然后我就会梦见您,梦见您脖子上的勒痕,梦见您问我为什么还不复仇……我快分裂了,妈妈。麦考夫在恨,我却在习惯,甚至在某个瞬间,渴望那一点点温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墓园陷入深蓝的昏暗,墓碑成为一个个沉默的剪影,寒意更浓了,她裹紧风衣,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需要您告诉我,妈妈。”她对着冰冷的石碑低语,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告诉我该怎么继续下去,告诉我,当仇人不再是纯粹的恶魔,当复仇会伤害无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