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考夫说,声音有些颤抖,“她叫爱尔莎·布坎南,他们说……她被带到这里来了。”警察的表情瞬间变了,那是年少的麦考夫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神情,惊讶中掺杂着同情,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绕过接待台,蹲下身与麦考夫平视。
“你叫麦考夫,对吗?”
男孩点点头。
“听着,孩子,你妈妈……她现在不能见你。她在接受询问。”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
警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犹豫了片刻。“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警长。”
麦考夫被留在空荡荡的接待区。墙上贴着几张通缉令和社区安全公告,角落里的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痛他的皮肤,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试图从这些细节中拼凑出正在发生的事情: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被重物拖拽留下的;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严肃,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警察走了出来。他穿着比年轻警察更正式的制服,胸前别着几枚徽章,表情凝重。
“你是麦考夫·威尔逊?”
“是的,先生。我想见我妈妈。”
“孩子,跟我来。”
麦考夫被带进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有的门上挂着“档案室”或“设备间”的牌子,有的则没有任何标识。走廊尽头有一扇特殊的门,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只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轮廓。警察停下脚步,示意麦考夫透过玻璃看。
他踮起脚尖。
玻璃后的房间里有三个人,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桌子一侧,对面坐着的是——母亲,她的背影麦考夫再熟悉不过。
微微前倾的肩膀,总是扎成低马尾的黑色头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开衫,但她此刻的姿态很奇怪,肩膀紧绷,头低垂着,像一株被霜打蔫的植物。
“妈妈……”麦考夫不由自主地轻唤出声,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一名警察说了句什么。由于隔音,麦考夫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见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瘫软下去,仿佛体内的骨头突然被抽走了,她的头垂得更低,双手捂住脸。隔着玻璃,麦考夫看见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她在哭泣,无声剧烈地哭泣。
那个警察又说了一句话,这次,母亲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抬起头。她的脸在磨砂玻璃后变得模糊不清,但麦考夫能看见她在点头,缓慢而沉重地点头,一次,又一次,仿佛每一次点头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在说什么?”麦考夫转头问身边的警察,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高个子警察沉默了片刻。“关于发生在里士满的一桩案件。”
“什么案件?我妈妈不会做坏事的!她连飞蛾都不忍心打死!”
警察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男孩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孩子,有些事情……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你妈妈现在需要法律帮助,我们已经联系了公设辩护人。”
麦考夫不懂什么是“公设辩护人”,但他从警察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重新把脸贴向玻璃,渴望能穿透那层磨砂,看清母亲的表情,读懂她的唇语。
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遥远。
“我可以和她说句话吗?就一句?”
警察摇了摇头。“询问结束前不行。不过……也许明天可以安排探视。今晚你先回家,桑德斯太太说她会照顾你。”
“我不走!我要等我妈妈一起回家!”
“孩子,你妈妈今晚回不了家。”
警察的声音里终于露出疲惫和不耐烦,“好孩子,她必须留在这里。”
麦考夫感到一阵眩晕。
走廊的墙壁似乎在向他挤压过来,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他想起早上的梦——断裂的轨道,下坠的飞车,无法控制的坠落。
原来梦真的是预兆,只是他错误地理解了它的含义:不是游乐园的云霄飞车。
而是生活本身脱离了轨道,正冲向未知的深渊。警察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里士满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叫程慕的女孩被杀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妈妈。”
“不可能。”麦考夫立刻说:
“我妈妈在里士满是去帮忙照顾生病的病人,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现场有她的指纹,她的头发,还有目击者看见她在案发时间出现在那栋房子里。更重要的是……”警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是她杀了程慕。”
麦考夫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碎裂,有人用重锤击碎了他赖以生存的玻璃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