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拿室。”伊万诺夫冷不丁地说,“桑拿室那晚开着,温度很高,门如果没关严,蒸汽和热浪会涌出来,形成某种屏障,吸收和扭曲声音。”伊万诺夫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目光如锥,“是您开的桑拿室吗,夫人?”
“不是。”这次回答得很快随即,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也许是威廉?他有时候工作累了,会去蒸一下放松。但我那晚没注意。”伊万诺夫没有再追问。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感谢您的配合,夫人。您可以回去了。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系您。”
安洁莉娜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在女调查员的陪同下离开了审讯室,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
伊万诺夫独自留在审讯室里,盯着她刚才坐过的椅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昂贵的香水尾调,混合着审讯室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祖父的声音又在脑海深处响起,混着伏特加和旧烟草的气味:“米沙,看人不要只看他说什么,要看他没说什么,真正的秘密在那些突然的空白,那些你以为理所当然、所以从不多问一句的小事里。”
安洁莉娜绕开了桑拿室。
她在“听到枪声吗”这个问题上,制造了一个合理的、与酒精和药物有关的空白。
她对女儿兴趣小组的反应,是一种带着警惕的、保持距离的绕开。
而最让伊万诺夫在意的,是她脸上那三颗痣;在这次审讯时,伊万诺夫要求她素面朝天地地过来,之前几次见面,她妆容精致,那三颗痣被粉底巧妙地遮盖了。今天素颜,它们清晰地显现出来:额头正中心一颗,小而圆,颜色很淡;鼻尖一颗,稍微明显;下巴正中心一颗,与额头那颗几乎对称。
这三颗痣的位置……一个模糊的印象在记忆边缘蠕动。
接下来是奥菲斯·萨克森。
这位矿业巨头的妻子与安洁莉娜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她身材丰满,穿着即使在当前情况下也依旧讲究的深蓝色长裙,手指上戴着不止一枚戒指,其中一枚硕大的蓝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悲伤是宛如戏剧性的色彩:红肿的眼睛,不时用绣花手帕按眼角,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
“太可怕了……简直是一场噩梦……”她一坐下就开始重复这句话,“可怜的安洁莉娜,可怜的威廉,还有那两个天使一样的孩子……上帝啊,为什么要让这种事发生?”
她的情绪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汹涌,要是可以化作滔滔江流,审讯室便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但伊万诺夫见过太多用泪水做武器的人,他等她的抽泣稍稍平复,才开始提问,问题与问安洁莉娜时大同小异,只是奥菲斯的回答充满了感性细节的铺陈。
“那晚的茶会?哦,我们就是想陪陪安洁莉娜,威廉最近好像特别忙,她有些孤单……我们聊了很多,孩子,慈善拍卖,最新的歌剧……艾希还带了她的新助手烤的小饼干,味道不错,就是有点甜了……”
她记得饼干的甜度,记得聊天的内容,唯独对时间节点和任何可能涉及核心事件的细节含糊其辞,伊万诺夫从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到面露冷色,在同样问到是否听到异常声响时,奥菲斯用手帕捂住嘴,眼睛瞪大:“枪声?我的天……没有,真的没有!我们聊得很投入,而且客厅放着音乐,一些轻柔的古典乐,安洁莉娜说这样有助于放松……也许音乐盖过了?”
又是一个解释。
真合理啊,“那你们音乐声还挺大的,连枪声都盖住了。”
伊万诺夫提到了“天使起源小组”和那些照片,奥菲斯的表现是纯粹茫然的震惊。
“这……这是什么?邪教吗?在学校里?玛姬和艾米丽?不……不可能!她们是好孩子,安洁莉娜把她们教得很好……这一定是误会,或者有人带坏了她们!”
伊万诺夫没有纠缠,他结束问话,礼貌地将这位依旧沉浸在震惊与悲痛中的夫人送走。
第三个是陈冠君。
她给伊万诺夫的感觉很复杂,作为陈廖艺的姑姑,她身上有深宅大院养出来历经世事的沉静,陈冠君穿着中式立领的深灰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绳子绾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平静,对于问题,她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
“聚会是临时起意。”
“为了陪伴安洁莉娜。”
“没有听到异常声音。”
“对摩根索家的私事了解不多。”
“女儿们的兴趣?那是父母和学校应该关心的事。”
她就像一潭深水。
伊万诺夫感觉自己成了打水漂的小孩子,无论多大的石头扔进去,涟漪都会很快消失,水面恢复平静,你看不到底,而这已经是伊万诺夫能找到的最大的石头了,当陈冠君看到那些仪式照片时,她的眉毛动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