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着手挡风,火苗舔上香头,红光一亮,青烟便垂直升起,在无风的这一刻像根灰白的线,他凝视着烟,直到它开始摇晃、散开,才将香插入铜炉。纸钱是一张张放进火盆的,看火焰卷起边角,由黄变黑,由黑变红,最后蜷缩成灰白的蝶。有几片纸灰飘起来,在半空中停住——艾伦只是看着它们飘向更高的松枝。
“年轻人,你要来吗?”
老人问道。
“不了。”艾伦直白地说道,“因为我并不是她的信徒,也不是她的朋友,我是她的仇敌,不共戴天的那种。”
老人并没有生气,只是看了一眼艾伦,然后他退后两步,跪下,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看柏德的墓碑时,眼神已经变得格外怀念,充满了经年的思念和爱戴。
看着墓碑前那么多的花,艾伦心想:柏德生前无恶不作,撒旦都要把她纹在背上,死后却得到这么多人的崇拜和喜欢,相较于生前丝毫未曾减少;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出来了,因为他实在是忍不住,受不了亲眼看到人们对她朝拜带来的刺激。
“我的儿子是一个唐氏综合征患者。”老人面对他的质询,冷静地说道,“如果没有柏德女士的话,我的孩子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工作,我敬爱她,即便很多人已经开始慢慢淡化她身为政治家的一面,不再感谢她的功绩了,我也会一直来为她扫墓。”
“哦,原来如此,她就像神话中那个盗取天火送给你们、却因此被永恒折磨的普罗米修斯,是吧?可是,她盗取天火时,燃烧的可是别人的血肉,有不知道多少人死在她的生物实验里,无数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成了大体老师,而你们作为崇拜者,只感激那团火带来的光与热。”
“哦,人体实验么,的确有这样的传闻,作为政客,多少都会有些负面新闻吧,但是重要吗?小伙子,我只是普通的人,我只感受得到这团火,对我们破碎的家庭,也是唯一的一团火,支撑着我们走过整个寒冬。”艾伦还想说什么,老人却用不容打断的语气说道,“原来你会惊讶于罪大恶极又穷凶极恶的柏德女士竟然会有人爱戴,并为她哀悼,其实现在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深夜来到她的墓前,白衣掩面,排列的队伍绵长蜿蜒,到这里为明灯呼唤她的魂灵啊,对于有些人来说,她是邪恶的,但是对于申诉无门,始终活在痛苦中的我们来说,她只是解救我们的神,她死了,剩下的腐朽虫豸中,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和她一样能够为弱者发声呢?那些因为异潮,疾病而陷入绝望的人,能够快乐地活到现在,难道不都是受了她的恩惠吗?我的儿子如果不是在药物局接受治疗,现在早就因为亨廷顿舞蹈症去世了;人们常说,看一个人的好坏,不是看她想什么,而是看她最终做了什么,促成了什么。无论后世关于她的传言如何不堪,我都相信柏德女士的内心纵然被灰尘蒙蔽,也始终为早年那个为儿童福利奔走的少女留着位置,这个少女和后来的女教皇,一直共存在她身上,也许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罪恶的,但是为了改变世界,她依旧决定牺牲自己世俗的快乐和少女的本真——虽然是我冒昧的揣测,但是我想起一句话:‘不要对自己撒谎’,恐怕柏德女士就是对自己撒了太多太多的谎了,以至于无法面对当初的自己,但这不影响我,不影响我对她的爱戴。”说完这一长串的话,老人对艾伦礼貌地微笑,起身时膝头沾了两片草叶。
他没有立即拍掉,而是望了一眼墓碑上新露出的字迹,提起桶,沿着来路往回走,桶里的水晃动着,偶尔溅出一两滴,很快就被小径的泥土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