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体育老师看到“安桂贤”如此黑马,于是便将他选为好苗子,直接加入学校长跑队,安桂贤因祸得福,因福得祸,被迫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跑步,苦不堪言,体院的学长也没生疑,还以为他深藏不露,所以才跑得跟蜗牛似的。
梧桐的阔叶在六月的风里摇出细碎的响动,阳光是熔了的金子,从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他们穿着黑袍的年轻肩头。对斯通来说,这黑袍宽宽大大的,总觉得不合身,像是借来的壳子,像是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罩住了四年养出的清瘦骨骼。
他侧头看着流苏,流苏是沉静的,黑得彻底,从方帽的一侧垂下来,随着脚步,一下一下,轻敲着额头。
台上领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温厚地弥漫开来。那些熟悉的词汇:“青春”、“梦想”、“远方”,他在台下坐着,却感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玻璃,真切,又带着些微的朦胧,同学和师长是静默的,一种饱含着万千絮语的静默,又是喧哗的,和苦夏的微风一样窃窃私语,聊昨夜散伙饭上的啤酒泡沫,聊图书馆的并肩苦读。
“站在人生的重要关口,作为你们的师长,我想与大家分享几点期望……”
第一,愿你们永葆求知的热忱,做终身的学习者。
第二,愿你们坚守内心的准则,做正直的担当者。
第三,愿你们常怀包容之心,做和谐的促进者。
斯通一边听着,一边忽然想起入学那年的体检,也是这样一个晴朗日子,穿着崭新的衣裳,排着队,量身高,测视力,听胸膛里那颗年轻的心脏,如何有力地、急煎煎地跳动;那时他们给离去的大四学生唱赠别歌,现在轮到新来的大一学生,还有大二和大三的,给他们唱歌。
皇后乐队的we Are the champions通过舞台上的音响流入每个毕业生的耳朵,许多人的眼眶里都流出了泪水,小时候都希望自己快点长高变强壮,快点变成大人,可是长大后我们多么害怕真的要成为大人了,真的要成为自立自足的大人了吗?
人群开始缓缓流动,像一道解冻的河流,向着不同的方向漫开,他和同班同学,不同班玩得很好的同学拥抱,握手,用力地拍着彼此的背,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微笑,“记得要联系啊,不要断了联系啊,斯通。”
最后空气动力学专业,四班的同学们在绿草如茵的坪上合影,白光一闪,上千个日夜压缩成一张薄薄的相纸。
照片上,每个人的笑容都被定格,整齐划一,像一片黑色的禾苗,曾经一同汲取阳光雨露,而今各自被连根拔起,终将移植到远方未知的土壤里去。
抛起的方帽在空中散开。
像一群惊飞的黑色鸟雀。
欢腾着。
奔向各自的天空。
最终他独自站着,感受着袍袖里灌满的风,那风里有来自江湖的学子们的气息,老师们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衷心地祝愿他的未来一片光明,有人打趣说对斯通这样聪明的学生来说,这根本不是祝愿,而是对未来的预言,出了大学以后就真的是大人了,不是孩子了,斯通你啊,将来肯定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不,老师,老师们,等我们学业有成回到校园里,再次拉起你们的手的时候,千万要拿我们当个长不大的孩子,做大人,为什么我们非要去做大人呢?
老师们的神色,让斯通在这一刻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从此,和他一样的许多青年,要穿着看不见这黑袍的衣裳,西装革履地走向人海,用自己的体温,用学生,作为文人的风骨,走上未知的前途,去对抗整个世界的寒凉,走在树荫下,日光灼热,合欢花开得正盛,那茸茸的、粉红色的丝绒,一团一团,在离别时分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风过便有丝丝缕缕的甜香,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端,像一句低回的耳语:
再见,我的学生时代。
你好,社会。
一个月后,斯通的生日七月十四日;约定好了的时间,陈清野却迟迟没来,安桂贤趴在桌子上一蹶不振,吃的在眼前却不能立刻开饭,斯通在火锅店里给陈少爷发消息:“你人呢?安桂贤要饿死了。”
陈清野没有回复他。
“我们去找他吧。”斯通说。
“呃……我不去。”
安桂贤埋着头,“感觉他们家会很恐怖,我在这里等你就好。”
斯通只好独自坐车去接,按照陈清野大一在优秀学生评选表上填的地址一路坐车;来到了一处非常夸张的别墅区,他知道这里是中央区的核心地带,主要是官员,军官和商人聚集地,斯通一个一个地找过去,想起朋友的家世,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在按响门铃后,有人给他开了门,是一个女佣,她很有礼貌地给斯通倒茶,请他在沙发上坐下,说陈清野有事要过一会才能来,斯通进来的第一印象就是客厅大得不可思议,站在正对着客厅的玄关,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头,感觉可以在这里打高尔夫,第二印象就是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