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给年轻人感情解惑,年轻人还十分不领情的老杨面露无奈,他把装着蟹黄汤包的大碗推给女孩,示意她自己边咀嚼汤包边咀嚼他刚才的话,“这一切都是缘啊,没有缘的人再努力都聚不到一起,有缘的人可能在人群中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就狼狈为奸了。”
“这狼狈为奸的词用错了吧。”女孩拿起蜂蜜养生醋倒向摇摇晃晃的小包子,小咬一口,吸了满嘴汤汁,锅炉温暖的水蒸气让这方窄窄的小面馆逐渐温暖起来。
“我没读过书,别和我一般见识,小姑娘,你问我就答。”老杨布满粗粝的手压在竹竿子上,坐在上面一跳一跳,将现做的面团压成薄薄的面皮,看向云淡风轻的青年,说来也怪,这青年与他素不相识,却令他十分在意,老杨便开口,“你是生面孔啊,我怎么没在这附近见过你。”
“酒香不怕巷子深,面好不怕没人吃,我听说你这里的面很好,所以特意赶来的。”只是纯粹的食客?这是个万金油理由,青年向后靠坐,似乎并不打算矫饰言辞,一双眼睛中似乎有奇怪的光芒掠过,老杨听见自己胸腔中沉闷的响声,那是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
刚才短暂的四目相接,莫名让他联想到了准备给猎物开膛破肚,舔舐这尖牙利爪的野兽,青年那种俊俏的气质,在老杨眼里也渐变出不同的色彩。
尽管来者并没有摆出居高临下或者来势汹汹的架势,但老杨活了一个世纪之久,他知道什么叫小心,而且知道应当怎样小心,方不招致杀身灭门之祸,对付一个脸上明显还有着稚气的青年人,老杨自觉也有一些身为长者的经验之谈。
然后青年说道:“我想再追加一个煎蛋,来把葱花,红油少一点。”
“好嘞。”老杨点头。
接下来这片空间里只剩下女孩呼噜呼噜吃汤包的吸气声,和扇叶转动,面条在水里翻滚的声音,显得老杨和青年之间无比寂静,这宁静从未有过,在老杨心里很难熬,因为他是一个喜欢和客人唠嗑的人,曾经他干了亏心事东躲西藏,老年好不容易能借着儿子的光安定下来,过着朴实无华的生活,和光临面馆的人聊扯家常,也能在其中明里暗里夹杂属于他的心事。
几分钟后,一碗红彤彤的牛肉面放在了青年面前,“好了您慢用诶。”
“好味道。”
青年尝了一口,就由衷地赞。
“那当然,这是我的独家配方嘛。”老杨看起来十分得意。
青年不置可否,他一只手拿着筷子,忽然一只手拂过脸颊,这时候清晨太阳从云丛里探出银白色的面额,天地间一下变得通透明亮,他的脸在光下阴阳割昏晓,仿佛预兆着什么,老杨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掐住,骤然紧缩起来;青年抬起头和老杨相望时已经是另一张脸,这张脸之于老杨,更成熟,也更眼熟,从身后的镜子里,老杨看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刹时褪了个干净。
掐住心脏的大手紧握后又缓缓松开,这一刻仿佛血液才从腔泵中缓缓溜回血管,老杨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仔细辨别着青年的五官,体量,老眼昏花间,青年的轮廓与多年前那个英姿飒爽的孩子重合到了一起,他还记得自己在楚瞻宇少将那里见过他的养子,在世界上非常有名的天才少年,和人工智能下棋赢了的人,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坐在坦克上,身披晚霞,高傲的神情比长相更光彩夺目,在摄像机的镜头下,任何同龄人站在他身边都会被掩去,被模糊。
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最后的结果是“失踪”在档案里,失踪一般就是确认死亡了,老杨对此心知肚明——伊甸之东升空时,返程程序还没有完成,那么多人协力都还没彻底建造成功的超级太空飞船,光凭那孩子是不可能独自完善返程的,一个被地球放逐了的人,等待他的最后结局,只有在宇宙中慢性死亡,孤独地抵达海拉。
可是,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女孩因为汤包滚烫,不停地吹气,斯哈斯哈地提勺入口,这么久过去了碗里还有五个,她正要再次踏上食途时,老杨一把扯下门面打烊的牌子,关了门口的灯,一边从灶台后站起来,路过顺便薅起了所有放在地上的椅子,行云流水地搁在桌上,然后,几乎是把她连赶带撵地逐了出去。
“我马上付钱!”
女孩大叫。
“和付钱没关系。”
老杨低声道。
女孩看了看老杨,又看了看青年的侧影,恍然大悟,“朋友?”
“不,是讨债的。”
“我我我还没吃完——”女孩手里端着碗手足无措,眼巴巴地望着老杨。
“连碗带包子,送你了。”老杨深吸一口气,故作幽默地说,“姑娘,记得后面逢人就说杨记面馆吃蟹黄汤包买包子送碗,良不良心?”女孩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老杨摇下门帘,把她拒之门外,走入屋内后的最后一眼,是那么绝望,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屋